第28章 野蛮

东方晨气喘吁吁，他已经悄悄更换了礼服——从使者身上扒下来的礼服，虽然有些不合身，但总比穿着那套在打斗中弄得又脏又破的正装好。自从他逃回宴会厅，他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重。

快到拍卖会的时间了，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东方晓他不太担心，作为哥哥，对妹妹的脾性十分了解，虽然说行动上可能会鲁莽一点，但在数年摸爬滚打上来的经验还是很有用的。他担心的倒是新加入的吴羽，因为这孩子心思单纯，一眼就能看出来很好骗。

至于是怎么上来的，大概是运气使然，他也觉得迷迷糊糊，莫名其妙的就找到出口了。

这要把时间拉到大半小时前。跟吴羽分开后，他无助地循着走廊寻找出路。可面前都是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黑暗，整个走廊都是笔直的，连个门的缺口都没有，何谈出口？

小手电要没电了，无助之际，他发现手里攥着的怀表盖面有一圈微微闪动的光芒，他摆弄半天，觉察到某处的光芒更亮更持久，且一直指向某个地方。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指路针！

已经走投无路了，怀着试一下的心理顺着指向的方向摸，果真让他找到些什么。那是一个圆形的缺口，上面蒙着建材涂料，若不是仔细摸过那一片的墙壁，估计都不能找出来。

他尝试把怀表嵌进缺口，竟然严丝合缝，而那一片墙壁很快开始移动，露出另一面的幽闭空间，扑朔朔地灰尘和墙灰都落了下来。这些碎屑落下来的不多，反倒原本地面就有很多，东方晨推测这里最近有人走过，那个怪盗也很可能就是这样找到出去的路。

那他出去，也很有可能了！

这样想着，心情雀跃起来，他挤进缝隙里，内部更加昏暗，一阵潮湿的味道涌入了鼻腔。待他花了一些时间适应环境，他发现这里是一个年代久远的狭窄的楼梯间，墙面都是很早以前就不用的漆，都掉皮了，上面还攀着不少黏滑的青苔。

楼梯间还挂着不少歪七扭八甚至掉下来的画框，画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出内容是黑色的人，属于很久以前的后现代风格。

东方晨很快爬上了顶层，那里的装修变得新一些，最后他顺着狭窄的通道钻出，闻到了一股厕所独有的香氛味道。

而且是个女厕。

不过好在厕所刚好没有什么人，他逃命一般逃出了女厕，顺手扒了某个倒霉的使者的衣服，重新回到自己的宴会桌。

扒了使者的衣服不要紧，他当时遮住了相貌，背后偷袭的同时也隐藏了体型，应该不会有事。而且按照这么大的场会，贸然抓他会引起混乱，那什么胡子先生不会这么做的。现在只要等到执行部的过来，就能解决了……吧？

可如今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按常理说执行部会强行破坏掉信号屏蔽器，好让信息流通，可到现在脑子里的通讯器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宴会进入尾声，会场逐渐安静了下来，却让东方晨更加焦躁。

此时，会场中央那处巨大荧幕上又浮现一道身影来，正是胡子先生。他仍旧打扮得像个花孔雀，做着浮夸的动作宣告宴会结束，同时也吊上胃口，再次激起宾客们的兴趣。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宴会结束了。接下来是拍卖会！这里不会像别的不三不四的拍卖会一样，拍卖品没有什么价值。我们的拍卖品是数一数二精选的、你们从未见过的藏品！拥有着普通人难以得到的力量！而且——我们拍出的藏品是合法的……”

“……虽然说出了点岔子，很抱歉让大家受到惊吓了。不过拍卖会必定会让你们满意！嗯哼，走着瞧吧！”

东方晨听着这些，脑子像是高热的金属泼上冷水般滋滋作响。岔子恐怕不单单指那个怪盗。队员们已经被发现了，放他一个出来可能是陷阱，而队员很有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拍卖会中作为诱饵出现，他们现在或许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也或许会被剖出核心作为商品。

他很清楚这些人会有什么恶劣的行为。在地下六层看到的每一个诡异房间里，不成人形的东西瘫在床上，身上插着无数管子，正常人看到必定会毛骨悚然。那些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人，可能是异常，也可能是异人。不过明显是不合道德伦理和法律的实验！他就是这么过来的，虽然没这么悲惨。

异人没有人权，他们只是比机器好用的工具。

至于吴羽和妹妹的下场，他大概能猜到。B＋评分是不可能的了，而现在不能冲动，不能慌乱，不能愤怒，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拍卖会终于开始了。在荧幕里，胡子先生唰唰唰地挥动手臂指挥，就差拿一根指挥棒了。令宾客惊讶的是，被他指到的地方都嗡嗡地上下移动，变法术般摆成近圆形剧院的布局。每一个餐桌上的烛台都没有摇晃一下，可见科技程度之高。

只是几分钟过去，会场就大变样了，而胡子先生本尊在女神像降下后，才悠悠地现出真容。

他一出场就撼动了全场的气氛，言语间牢牢抓住宾客们的兴致，在不长不短的介绍后，第一个拍卖品便上场了。

“来看看第一个藏品是什么？看啊！是精良的埃博诺！这把埃博诺的外形是微型的枪支，可以随身携带，同时带有反搜查功能！别的地方买不到！它的起拍价是……10万！请大家使用桌子上的平板发信息！”

胡子先生身边同时升起两个台子，一个是有法锤的小桌台，另一个托着方才东方晨一行人都见过的透明罩子，精美的手枪静静地躺在里面。他打开罩子拿出手枪，随之某方向的标靶升起来，看起来是金属材质，这胡子先生一眼都不看反手就是一枪，那标靶就成了碎片。

装逼！东方晨暗暗骂。他对这种东西没有兴趣，毕竟他们的任务不是拍下任何的藏品，而且身上除了那身已经成碎布的正装之外一个钢蹦也没有。

可随即东方晨眼神一暗，心道胡子装的那一下还真厉害，而且标靶升起的地方就正对着自己的方位，这是警告，还是威慑？

某些宾客们兴奋起来，他们开始不断竞价。可能这把埃博诺虽然便携但攻击性太强，不太符合大部分人的口味，这些权贵身边都有各路保镖，还缺一把手枪吗？最终它以67万的价格拍下。

67万对于那些有钱的家伙们真的不算贵，很显然第一个藏品只是开胃菜。随之而来的是第二个、第三个藏品……收藏价值或实用性不断提升，拍成的价格也越发高昂。

藏品基本和他们在五层看到的一样，基本上是埃博诺和异常核心制成的装饰品。

直到最后一个藏品被拍下，东方晨都没看见任何一个类似于异人核心的藏品。埃博诺也不可能那么快制成，他们或许还活着，或者核心被藏起来了……还是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情要引他上钩？东方晨隐隐发觉了什么，他更加坐立不安。

此时已经晚上八点了，执行部还没到，甚至没有新入场的宾客，这杜绝了执行官渗入的情况。

东方晨的心沉在了谷底。之前很多次的任务场面都比这次凶险，但与人智斗总比与异常打斗困难。敌在暗，而队友已经落入了捕网里，自己的处境也危在旦夕。拍卖会一旦结束了，来者都退场了，他失去了宾客隐形的那一层牵制，胡子先生必定会找他下手。

他需要活着。他要活着。

不少拍到藏品的宾客收拾东西，准备去领他们的新玩意儿了。

“噢噢！等一下！这里临时加了非卖品哦。他们将衔接我们下一趟的活动。”胡子先生忽然阴恻恻地笑，“老朋友们应该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好玩的吧？”

有些人对视，冁然一笑，很显然他们知道，而且很期待。看他们满是恶趣味的表情，明显不是什么好事情。

东方晨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胡子先生展开双臂，身周不知何时喷出了焰花，整个人的身影淹没在耀目的焰火中，浑厚的嗓音在整个会厅里回荡：

“这是我们的拍卖会独有的节目，招牌节目！”

火焰华丽地落下，胡子先生身后竟又升起了与拍卖品同样的罩子，但这罩子半透明，朦朦胧胧的，而且不知大了它们多少倍！

众人的目光瞬时被这个罩子吸引，可他们惊讶的不是方才璀璨夺目的火焰，而是罩子里面两个模糊的身影！

东方晨面色顿时苍白了。

原因无他，这两个模糊的影子就是东方晨的队友！

罩子几秒内化为火焰消失不见，吴羽和晓的形象显露在一众宾客眼前。他们跪坐在地，一个亚麻鬈发，另一个黑长直。他们眼睛都紧闭着，手脚被束缚住，还都分别穿着黑和白两色的干净的女式礼服。看见这两名“小偷”，场面安静得就像几千米的深海。

胡子先生拽着东方晓的头发，让她抬起头来，把面容露给所有人看。

“你们看好了！这两位便是进入地下十层，偷走我的珍藏的小偷！他们卑鄙无耻，伪装成我们的一员光明正大地进入了我们的拍卖会，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走了我最喜欢的一个藏品！”

胡子先生看起来十分愤怒，他推开东方晓，任由对方无意识地歪倒在地。他挥舞着双臂，声音穿透了每个人的耳朵：“你们允许这种人渣来造次吗？或者说，你们想要我们的拍卖会永远关停吗？”

“不想。”声音稀稀落落，如果刚才还有人为这两名少女感到怜悯，现在立场则是彻底倾斜了。

看着身边呐喊的人，东方晨气的发抖，偷东西的脏帽子就这样冠冕堂皇地扣上去了，多冤枉。

“看来大家都不想。毕竟我们这里有别的拍卖会没有的东西，还有接下来最好的节目！”胡子先生这么说，他一挥手，整个人就沉进地板消失，与此同时，他的形象就出现在闪动的巨大银幕上，放起了激昂的音乐。

“新朋友们，看到以后的一切不要害怕……嗯嗯，我在这里设了很稳固的保护罩，以保证所有的伤害都不会落在你们的身上。”

话音未落，一阵嗡嗡的令人不安的异响在下方的舞台传来。吴羽的眼皮动了动，他预感到了危险，眼见着要苏醒了。

东方晨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巨大生物向吴羽二人扑去，只是一个影子，身经百战的他就意识到了这发出嗡嗡叫的是什么东西。

这感觉太熟悉了。是异常！

私自豢养异常不仅是违法，无期徒刑往上，甚至会有流放这特殊的惩罚方法。但那些宾客是那么的期待，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这明显是一个生命的赌场——斗兽场！历史上以文明自称的古罗马的权贵，以观看斗兽和人厮战为乐，殊不知这才是真正的野蛮。

而如今的二十二世纪，竟然有这样野蛮的场所，而且他们都以生命的逝去而娱乐！

“好戏开场了！我们不妨来赌一下吧，押谁赢？第一场赌注，押谁赢？”胡子先生大笑着问道，“这可是我最得意的宠物！”

异常全身暴露在摄像头之下，投射到了巨大的荧幕上，所有人都看到了祂的样子。那是一头庞大的节肢动物模样的怪物，通体漆黑泛着银光，有螳螂细长的腹部，蜘蛛长长的有无数倒刺的步足，蚂蚁的巨喙，蜻蜓的头颅，苍蝇赤红的负瞳，扭曲的甲虫的翅膀……以及更多更多不知名的昆虫的身体部位。

每一个部位以无数密密麻麻的血色细丝相连，十分恶心。祂一扇动翅膀，隔着保护屏障都有一阵阵腥风灌进观众席里，引得不少宾客面色苍白。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只是眨眼的功夫，黑色异常的有着层层尖刺的狰狞口器就朝着吴羽的脖颈夹去！

这对口器足足有一米余宽，咬合力不可测量。东方晨的心脏快停跳了，他想要闭眼不看这一幕，可又强制让自己睁眼保持警惕。他只能低头含胸，心里一直在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到。

痛苦和煎熬几乎要化作无实质的雾气淹没他。

他能做什么？冲出去干掉那什么狗屁胡子吗？不，不可能，冲出去那一刻就会被干掉。他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变成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

众人发出惊呼，东方晨以为吴羽的脖子被夹断了，抬头去看，却看见本该昏迷的吴羽完全清醒了，他在口器闭合的一瞬间趴下，躲过了这一击！

但他头上悠长的假发滞空，如同黑色的丝绸布帛，却未能躲过口器的夹击，牢牢挂在了异常的嘴上。就在这危机时刻，吴羽抓了抓假发边缘，单手刺入内层，整顶假发就脱离开来，他一个翻滚躲开了袭来的尖锐步足。

异常见两招未能致对方死地，口器下的发声器不断张合放出刺耳的鸣叫，以宣泄祂的恼怒。

祂见地上还有一个目标，虽然后者没有前者那种吸引力，但总比前者好对付。于是祂放弃了吴羽，口器发生变形，步足收起，双翼扇动，化身一道削铁如泥的箭矢向躺在地上的东方晓刺去！

祂快若闪电，所有人都看不清祂的一举一动，甚至连脑子都没转过来。

噗嗤！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经过收音器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可血液却没有按照他们的预想喷射出来。

“我的天哪！这是如此浓厚的姊妹情啊！嗯，多么让我感动！噢噢！你们是希望哪方赢呢？”

东方晨的耳朵嗡嗡直响，因为他看见吴羽正面挡在了东方晓的身前！他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异常的冲击！

口器穿透了吴羽的腹腔和脊椎，而他的表情平静，好像什么痛觉也感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