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慢慢滑过秋冬,又转回春天。
清秋的记忆衰退越来越明显。很多往日熟稔的小事,转头就模糊,新写下的文字,有时隔天再看,都想不起落笔时的心情。
苏屿依旧按时过来。每天午后,他会陪着清秋坐在窗边,翻开那两本笔记,慢慢读里面的故事。
秋父把槐花园捡回来的干槐花,小心封进透明小袋子,夹在回忆本里。薄荷干叶、风筝的碎纸片,所有细碎物证,一页页妥善收好。
每次读到陈荷轩,清秋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听着,眼眶浅浅泛红。偶尔,她会茫然歪头,轻声问:“他是谁呀?听起来,很好。”
每当这时,苏屿都会重新慢慢讲一遍,不急不躁。
这天,又是一个槐花开的日子。
他们再次来到槐花园。
草坪依旧辽阔,老槐树繁花垂落,风一吹,花瓣漫天飞舞。
清秋坐在那张旧长椅上,怀里抱着厚厚的回忆记录本。她指尖摸着夹在书页里的干槐花,淡淡的香气微弱得几乎闻不见。
“这里……好像来过。”她轻声说,眼神柔软朦胧。
“嗯,你和陈荷轩,曾在这里放风筝。”苏屿坐在她身侧,声音轻缓,“就是在这里,你们好好告别了。”
清秋轻轻点头,像是听懂,又像是没懂。她低头翻开本子,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着那些字迹、干花,看着少年画的飞船草图。
“他永远十九岁,是吗?”
“是。”
“那我会慢慢变老,一点点把这些故事丢掉。”清秋的声音很轻,没有激烈的哭泣,只有绵长的怅然,“等到最后,我会不会,连心底这份难过也消失?”
苏屿沉默片刻,望向漫天槐花。
“也许会。等到记忆彻底消散,你不会再为这份思念心痛。但这些纸页会记得,我会记得,你父亲会记得。陈荷轩曾热烈地活在你的青春里。”
清秋合上本子,抬眼望向遥远的天际。天上空空的,没有风筝,没有白衫少年。再也不会有幻境出现了。
“我好像,不再害怕遗忘了。”她缓缓开口,“从前拼命抓住每一点碎片,怕一松手,他就彻底消失。现在我懂了,就算我全部忘掉,他也没有白来过。”
他留给她的,不只是槐花、风筝与星河约定。
是她挣扎着走出幻境的勇气,是学会好好活下去的决心。
哪怕记忆被疾病慢慢掠夺,那份被少年温柔爱过的力量,已经融进她骨血里。
“荷轩,”清秋对着风,轻轻低语,“我会好好过完我的一生。替你,多看很多个春天。”
风穿过槐树枝桠,簌簌作响,像一声遥远温柔的应答。
没有虚影显现。
只有风。
傍晚回家,清秋亲手在回忆本的最后一页,写下短短的一行字。她的字迹已经不如从前稳定,微微发颤,却一笔一笔认真:
故事到此落幕。故人归于长风,我归于人间。爱不会随记忆消散,它藏在风里,岁岁年年。
写完,她放下笔,轻轻合上本子。
秋父将这本厚厚的笔记放进书柜最稳妥的一层,小心收好。
往后岁月流转。
有些日子,清秋看见槐花只会淡淡微笑,不再落泪。有些清晨,她会疑惑书柜里那两本厚厚的本子写了什么。苏屿依旧常来,陪她散步,晒太阳,在她忘记的时候,重新把故事讲给她听。
她会老去,记忆会一点点消融。
但那个永远停在十九岁的少年,永远留在槐花开满的那一日。
不必再见,不必入梦。
风起时,槐花落下,便是重逢。
【全文完】3
劳斯的文笔很暖,看完心里软软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