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槐花园回去的那一夜,格外安静。
安静到可怕。
曾经三年,她的世界永远不是空的。耳边有少年温柔的低语,身侧有他透明的陪伴,难过有人哄,发呆有人陪,看花吹风,永远都是两个人。
可今晚。
一室死寂。
没有幻境,没有虚影,没有那句永远温柔的“清清”。
陈荷轩彻底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不是暂时变淡,不是短暂隐匿。
是永久退场。
清秋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她以为告别幻境,最难熬的是舍不得。
可她错了。
最难熬的,是遗忘开始疯狂加速。
天亮的那一刻,她坐起身,脑袋沉沉闷闷,像被抽空了大半。
她记得自己深爱过一个人。
记得他叫陈荷轩。
记得槐花、飞船、星空、柠檬水。
可——她想不起他告别的话了。
昨天在槐花园字字刻骨、哭到发抖的诀别台词,短短一夜,被硬生生抹去大半。
只残留模糊的心疼,却拼不出完整的字句。
心口酸涩发胀,眼泪说来就来,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怎么会……忘了。”
清秋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声音轻轻发抖。
明明那么痛、那么不舍、那么刻骨铭心的最后一面。
病症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夺走了她最珍贵的告别记忆。
下楼时,秋父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
他知道,那个陪了她三年的幻境少年,彻底走了。
早餐桌上,清秋看着窗台的蔷薇,看着桌角的航天笔记,眼神空了很久。
她翻开笔记,看着荷轩清秀的字迹,看着他画满细节的飞船图纸。
熟悉。
深爱。
滚烫。
可脑海里,他的声音模糊了。
她拼命回忆,想听见他叫她一声清清。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往日刻进骨血的温柔声线,被记忆的潮水淹没,再也打捞不起来。
九点,苏屿准时到访。
他一进门,就敏锐捕捉到她状态的不对。
昨天是落泪、释然、忍痛告别。
今天是呆滞、空茫、记忆断层。
“清秋?”苏屿放轻声音,走到她面前,“不舒服吗?”
清秋抬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得很:
“苏屿,我忘了。”
“忘了什么?”苏屿心口一沉。
“我忘了……荷轩昨天和我说了什么。”她指尖攥得笔记纸页微微发皱,“我只记得他走了,再也不会来了。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最后一句话。”
苏屿静静看着她,喉间微涩。
这就是早发性阿尔兹海默最残忍的地方。
它先吞掉细节,再吞掉过程,最后吞掉爱意的痕迹。
它让你痛,却不让你记得为什么痛。
“没关系。”苏屿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记不住没关系,我帮你记。”
他拿出手机,点开自己昨天悄悄记下的文字——是他怕她遗忘,默默替她保存的、那场最后的告别。
他一字一句,轻声念给她听。
“清清,风筝彻底断线了,你自由了。不用再守着我,不用困在回忆里,为自己好好活。风是我,花是我,星光是我。我爱你,不止三年,不止此生。”
每一个字落进耳朵里。
清秋的眼泪瞬间崩落。
明明是她亲身经历的告别。
是她痛到极致的最后一面。
可现在,需要别人念给她听,她才能重新拾起一点点碎片。
太残忍了。
真的太残忍了。
“我怎么会……连这个都忘。”她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我明明那么舍不得……我明明发誓一辈子都不忘的。”
苏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克制:
“病症不是你的错。遗忘也不是背叛。”
“你记不住,我帮你记。你丢的,我帮你捡。你忘的,我永远替你留存。”
他是她现实里唯一的锚点。
是她对抗漫长遗忘,唯一的底气。
接下来的几天,记忆崩坏来得越来越凶。
第一天,她忘了荷轩穿的衣服颜色。
第二天,她忘了他喜欢喝柠檬水还是橘子水。
第三天,她忘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季节。
零碎、温柔、最甜的回忆,一片片脱落。
更虐的是——
她的情绪永远记得爱,大脑却慢慢找不到爱的证据。
她看见槐树会哭,看见飞船会红眼眶,看见柠檬糖会心口发疼。
可她坐在原地发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怀念谁。
会出现短暂的空白断层:
“我为什么喜欢槐花?”
“这艘飞船……是和谁一起拼的?”
“我一直在等的人,是谁来着?”
每一次短暂遗忘,都是凌迟。
这天午后,阳光很好,槐香飘进窗。
清秋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本航天笔记。
封面干净,纸页温柔,满是少年笔迹。
她盯着“陈荷轩”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眼底熟稔的、滚烫的、深入骨髓的爱意还在。
可她忽然轻轻开口,带着茫然的哽咽: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对不对?”
站在一旁的秋父瞬间红了眼,别过头不敢看她。
苏屿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她差点忘了他是谁。
深爱了整个青春、执念了整整三年、为他困在幻境熬过无数日夜的人。
她快要认不出他的名字了。
苏屿缓步走过去,蹲在她身前,目光温柔却坚定:
“他叫陈荷轩。”
“是你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是陪你拼飞船、放风筝、看星星的人。”
“是永远留在十九岁,永远爱你的少年。”
清秋听着这些描述,心口一阵阵发酸,眼泪无声滑落。
陌生又熟悉。
遥远又刻骨。
大脑记不清故事。
心脏记得所有爱意。
“我不能忘了他。”她慌乱抓住苏屿的袖口,眼底是孩童般的慌张,“苏屿,我不要忘了他,我求求你,别让我忘了他。”
“不会的。”苏屿稳稳接住她所有的不安,轻声承诺,“我每天陪你读一遍回忆本,每天告诉你一遍他的故事。”
“你忘了一次,我就帮你捡一次。”
“忘一百次,我捡一百次。”
“直到你再也记不住为止,我替你记住你们的全部岁岁年年。”
窗外槐花落了又落。
曾经这里有少年陪她吹风。
后来只剩她一个人告别幻境。
如今,连回忆都开始慢慢剥离。
清秋低头,指尖轻轻抚过笔记里荷轩的字迹,轻声呢喃,带着破碎的哭腔:
“荷轩,对不起。”
“我好像……快要留不住你了。”
风穿过窗棂,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回应。
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了。
十九岁的少年长眠于盛夏。
三年幻境归于晚风。
而活着的她,正在被病痛一点点剥去所有关于他的记忆。
最虐的从来不是生死相隔。
是我明明还那么爱你,可我正在一点点,忘记我爱过你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