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时,天彻底放晴了。
缠绵一下午的小雨尽数褪去,天际铺着一层温柔的薄晚霞,暖融融的光落在柏油路上,洗去了连日的潮湿与沉闷。
清秋坐在车后座,怀里小心翼翼抱着那束蔷薇与玫瑰,花瓣被她护得完好无损。她的身侧,陈荷轩安静坐着,十九岁的少年模样澄澈干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从未移开半分。
全程沉默的秋父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微微低头、对着空气轻声絮语的模样,心脏酸胀得发堵。
他终于明白了所有反常。
明白她日复一日去槐花园守着空荡的飞船模型,明白她对着一本旧笔记发呆整夜,明白她寡淡冷漠、对世间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模样。
不是念旧,不是深情。
是病。
是三年前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彻底击碎了她的神经,让她固执地把自己锁在了有陈荷轩的幻境里,再也走不出来。
“清清,累不累?”秋父放缓车速,声音压得极轻,小心翼翼不敢刺激她。
清秋摇摇头,侧脸贴着车窗,眉眼温顺:“不累,有荷轩陪着我。”
身侧的少年闻言,微微弯唇,抬手想揉一揉她的发顶,指尖却径直穿过她的发丝,只触到一片微凉的晚风。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藏着无人看见的无力与酸涩。
他只能看着她。
永远只能看着。
回到家,冷清的屋子依旧如故。没有烟火气,没有喧闹,只有满室沉淀三年的思念与孤寂。
清秋换了鞋,第一时间把怀里的花插进干净的玻璃瓶,摆在窗台最向阳的位置。阳光落下来,衬得花瓣温柔欲滴。
“荷轩,你看,很好看对不对。”她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窗台边轻声说。
陈荷轩站在她身后,垂眸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轻声应:“好看,我的清清眼光最好了。”
秋父站在客厅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喉间发涩。他没有上前打断,只是默默转身,拿出手机,添加了苏屿医生的联系方式。
消息发送得小心翼翼:【苏医生,麻烦你了,孩子的后续治疗,全权拜托你。】
几乎是秒回。
苏屿的消息温柔稳妥:【叔叔放心,我明天上午上门做首次居家疏导,不用刻意准备,顺其自然就好。】
简短的一句话,却莫名安抚了秋父连日来的焦虑与慌乱。
这三年,他们父女二人困在思念与孤寂里无人救赎,终于,有人愿意伸手,拉他们走出这片封闭的黑暗。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槐花香顺着开窗的晚风飘进房间,熟悉的香气裹挟着回忆,轻轻落在枕边。
清秋是被温柔的敲门声叫醒的。
她揉着眼睛起身,穿着简单的白色家居服,眉眼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身侧的陈荷轩一直陪着她,晨起的少年眉眼温柔,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清清,慢点走。”
清秋乖乖点头,应声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屿。
褪去了医院白大褂的拘束,他穿着简单的浅色休闲衬衫,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干净,阳光落在他肩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疏离,让人莫名心安。
“早,清秋。”他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女孩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温和问候。
“苏医生早。”清秋轻轻侧身,让他进门。
她下意识转头,对着空气介绍:“荷轩,是昨天的苏医生,他来啦。”
苏屿目光微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空无一物的客厅,干净明亮,只有风吹动窗帘轻轻晃动。
他早已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此刻依旧心底微沉。
他看不见的少年,是清秋世界里,唯一的光与执念。
而他,是闯入这场幻梦、想要带她回归现实的外人。
客厅的桌上,依旧摆着那本泛黄的航天笔记,旁边是精致的槐花飞船模型,照片里的少年笑得明媚热烈,占满了这个屋子所有的温柔角落。
苏屿目光轻轻扫过,了然于心。
“我今天过来,只是陪你聊聊天,不用紧张。”苏屿在沙发落座,姿态松弛自然,没有半点医生的刻板严肃,“我们可以说说你的飞船,说说槐花园,说说你喜欢的东西。”
清秋抱着抱枕坐下,眼底终于有了一点鲜活的光亮。
很少有人愿意耐心听她讲这些翻来覆去的旧回忆。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忘记、往前走,只有苏屿,愿意安静倾听。
“这是荷轩和我一起做的飞船。”她拿起模型,指尖细细摩挲银白的船身,语气柔软又珍视,“我们约定好,要载着槐花香,去太空看星星。”
苏屿认真听着,微微颔首:“很漂亮,很浪漫的约定。”
他不否定幻境,不打破她的执念,只是温柔接纳她的一切。
可这温和的接纳,却让一旁站着的陈荷轩,眼底泛起淡淡的醋意与不安。
他看着陌生的男生坐在他的位置,听他的小姑娘讲他们的秘密,看着那人眼底的温柔坦荡又真诚,是他再也给不了的、触手可及的陪伴。
幻境里的少年微微蹙眉,走到清秋身侧,轻轻开口,只有她能听见:“清清,不要和他说太多我们的事。”
清秋听见了,下意识微微歪头,小声回应:“为什么呀?苏医生很好的。”
“我才是陪你的人。”陈荷轩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偏执与委屈,“只能是我。”
苏屿看着女孩对着空气轻声答话的模样,心底了然。
她活在双人世界里,自始至终,只有她和陈荷轩。
他是多余的闯入者。
“清秋,你每天都会和他说话吗?”苏屿放缓语速,轻声询问,是最温和的心理引导。
“嗯。”清秋用力点头,眼底亮晶晶的,“他每天都陪着我,陪我去槐花园,陪我看星星,陪我吃饭睡觉,从来没有离开过。”
苏屿眸色温柔,轻轻开口:“那你知道,他只存在于你的世界里吗?”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清秋封闭已久的认知边界。
她愣住了。
怀里的飞船模型微微一颤。
身侧的陈荷轩身形瞬间淡了一瞬,语气带着慌乱:“清清,别听他的,我是真的,我一直在。”
两种声音交织在耳畔,一边是执念三年的温柔幻境,一边是温柔笃定的现实真相。
清秋的眼神瞬间茫然下来,瞳孔微微发颤。
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动摇的疑惑。
真的……是她错了吗?
真的……荷轩,只是她的一场梦吗?
苏屿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立刻放缓语气,温柔安抚:“没关系,不用急着回答,也不用逼自己分清。我只是告诉你,无论真假,你的思念、你的温柔、你的约定,都是真的。”
他从不摧毁她的梦。
他只是想在梦破碎的时候,稳稳接住崩溃的她。
秋父站在楼梯口,默默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红。
他终于庆幸,幸好遇见了苏屿。
幸好有人温柔、耐心、温柔地救赎他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