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驶离墓园,窗外的雨丝还未停歇,绵绵密密,像落不完的心事。
清秋坐在副驾,侧脸贴着微凉的车窗,目光清澈又执拗,认认真真望着身侧空无一人的空位。
她轻声对着空气说话,语气软软的:“荷轩,你别怕,就是做个检查,很快就好了。”
身侧,少年透明的身影静静靠着车窗,眉眼还是十九岁最干净的模样,他偏头看着她,笑意温柔:“好,我陪着你。”
全程坐在主驾的父亲,余光一遍遍扫向女儿。
他看不见任何人。
只能看见自己的女儿,对着空气轻言细语,眼底盛满旁人看不懂的执念与温柔。心口像被巨石狠狠压住,闷得发疼。
三年了。
自从陈荷轩离开的那天起,清秋就一点点变了。
安静、沉默、情绪淡薄,偶尔失神,偶尔自语,只是他一直以为是太过思念、郁结于心,从未敢想,会是这样残酷的病症。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漫入鼻腔时,清秋微微蹙了下眉。
她怀里还抱着那束蔷薇与玫瑰,花瓣沾着细细的雨珠,带着温柔的香气。
父亲带着她穿梭在走廊,各项检查一项不落,抽血、脑部扫描、精神评估。清秋全程乖乖配合,不吵不闹,只是走路时,会下意识侧头,轻声叮嘱身侧的少年:“慢点走,别弄丢了。”
荷轩跟在她身侧,一步不落,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却触碰不到她半分。
所有仪器、所有数据,都在无声印证一个事实。
最终的诊室里。
暖白色的灯光落下来,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坐诊的是一位年轻温和的男医生,白大褂干净规整,眉眼温润斯文,气质干净疏离,是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最年轻的主治——苏屿。
他翻看完整的检查报告,指尖微微停顿,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语气轻柔,尽量放缓了所有尖锐的情绪。
“叔叔,患者的结果出来了。”
苏屿目光先落在焦虑憔悴的秋父身上,声音沉稳克制:
“是早发性阿尔兹海默症,由重度创伤应激诱发,属于非常罕见的青年病例。”
一句话落地,诊室瞬间死寂。
秋父身形猛地一晃,喉间发紧,几乎站立不稳:“怎么可能……她才二十岁,怎么会得这个病……医生,是不是误诊?”
“报告不会错。”苏屿轻轻叹气,目光落在一旁安静坐着的清秋身上,带着不忍,“创伤后长期抑郁、执念过重、精神内耗严重,会极大损伤脑神经。她现在的症状很典型——情感淡漠、记忆错位、持续性幻觉、认知偏差。”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她会反复看见执念的人,活在过去的回忆里,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后期,会慢慢遗忘、混乱、失去自我认知。”
秋父眼眶通红,指尖颤抖,死死攥着报告单,满心绝望与无力。
而一旁的清秋,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
她只是乖乖坐着,微微歪头,看着站在她身侧、只有她能看见的陈荷轩。
“荷轩,医生在说什么呀?”她轻声问。
少年蹲在她身侧,温柔看着她,声音轻得像雨:“没什么,清清,我们没事。”
苏屿看着少女独自对着空气对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深深的惋惜。
他翻开病历备注,轻声询问:“是不是三年前,经历过至亲或者挚爱离世的重大打击?”
秋父喉间哽咽,艰难点头:“是……她最喜欢的少年,意外走了,整整三年,她从来没走出来过。”
苏屿了然。
从业多年,他见过无数病人,却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安静的姑娘。
明明眼底藏着漫天心事,却温顺、安静、不躁不闹,只是把自己困在只有故人的世界里。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苏屿。”他主动伸出手,语气温柔可靠,“后续我全程跟进治疗、干预、心理疏导。病情可控,只是需要长期耐心陪伴,千万不要刺激她。”
秋父连忙点头,眼眶通红:“麻烦你了医生,拜托你多帮帮她。”
“我会的。”
苏屿看向清秋,放软了所有语气,轻声开口:“小朋友,我叫苏屿,以后我负责你的治疗,别怕,不会疼的。”
清秋听见声音,终于缓缓抬眼。
她的目光干净、温顺,带着一点茫然,轻轻看向眼前温柔斯文的男医生。
这是三年来,除了父亲、朋友之外,第一个温柔耐心、不带诧异、不带同情审视,认真平视她的陌生人。
“好。”她轻轻点头。
可下一秒,她下意识侧身,小声对着空气介绍:“荷轩,这是苏医生。”
又转头看向苏屿,认真道:“这是陈荷轩,他陪我来的。”
苏屿眸色微顿。
他看不见少年的身影,却清晰看见少女眼底笃定的温柔。
他没有戳破,没有纠正,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只是轻轻弯眸,温柔回应:“很高兴认识你们。以后每次复查,我都在这里等你们。”
一旁幻境里的陈荷轩,笑意淡了几分。
他静静看着眼前温柔沉稳的陌生男生,看着他温柔对待自己的小姑娘,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酸涩,却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
他留不住她,护不了她,陪不了她。
而眼前的人,可以。
诊室的雨光落在三人身上。
现实里,温柔可靠的医生苏屿,温柔接住濒临破碎的清秋。
幻境里,永远十九岁的陈荷轩,困在时光里,永远守着他的小姑娘。
清秋依旧分不清真假。
她只知道,今天是荷轩的生日,也是他的祭日。
她看见了他,他陪着她。
还有一个温柔的医生哥哥,愿意慢慢治好她的病。
苏屿将处方与注意事项一一整理好,轻声叮嘱:
“尽量少让她独处、少去触发回忆的地点,循序渐进引导现实认知。药物配合心理治疗,慢慢会好转的。”
临走前,苏屿看着清秋,轻轻说了一句: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清秋抬头看他,轻轻弯了弯眼,露出这三年来,最浅最干净的一个笑。
窗外小雨渐停,一缕浅淡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窗台。
一边是永不消散的幻境执念。
一边是缓缓降临的人间救赎。
荷轩站在光影交界处,静静望着清秋。
苏屿站在现实尽头,温柔等着她回头。
清秋抬手,轻轻攥住怀里的花,轻声呢喃:
“荷轩,我们慢慢治病,慢慢生活,好不好?”
风轻轻落进来,像是有人温柔应她——
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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