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的风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吹得阮绵绵睁不开眼。她缩在阮盏身后,看着玻璃幕墙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裙子上沾着泥,活像两个从贫民窟逃出来的小孩。
“就在前面。”阮盏低声说,手指指向街角那栋最高的写字楼。楼顶上“瑞和生物”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和仪器地图上标注的“核心数据库”地址完全吻合。
他们花了整整半天时间才走到这里。路上躲了三次巡逻的警车,还被两个穿保安服的人盘问,全靠阮盏编了套“找走失的妈妈”的说辞才混过去。那部老式手机一直没信号,直到进了市区,屏幕右上角才跳出一格微弱的信号。
“先找地方躲起来。”阮盏拉着她拐进写字楼后面的小巷,巷子里堆着十几个垃圾桶,馊臭味熏得人直皱眉。他从怀里掏出仪器,屏幕上的地图又亮了——消防通道的入口在写字楼西侧,靠近停车场的位置。
“等天黑。”阮绵绵看着手表,指针指向下午三点,“现在人太多,容易被发现。”
巷子里有个废弃的快递柜,门早就被撬开了。两人钻进去,刚好能坐下。阮盏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又把那部老式手机掏出来,反复按那个“爸爸”的号码。
“嘟……嘟……”
这次居然通了!
阮绵绵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紧紧攥着阮盏的胳膊。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点烟草味,听起来像个中年男人。
阮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哪位?”男人又问了一句,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我们是阮盏和阮绵绵。”阮盏的声音抖得厉害,“雪临……妈妈她让我们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你们在哪?是不是出事了?”
“我们在瑞和生物楼下。”阮盏报了地址,“妈妈她……启动了自毁程序。”
男人的呼吸猛地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你们别乱跑,我现在就过去。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穿黑西装的。”
挂了电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激动。
“他真的会来吗?”阮绵绵小声问。
“会的。”阮盏把手机塞回怀里,“他知道雪临的名字,还知道黑西装的事,肯定是自己人。”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巷子里偶尔有外卖员经过,脚步声惊得两人心直跳。太阳慢慢西斜,写字楼的影子越来越长,终于把整个小巷都罩住了。
“快看!”阮绵绵突然拽了拽阮盏的袖子。
巷口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有点花白,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帆布包,正四处张望。他的脸有点眼熟,像是……照片里那个姓阮的男人,只是老了很多。
“是他吗?”阮绵绵的心跳得飞快。
男人似乎看到了快递柜,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压低声音问:“是阿盏和绵绵吗?”
阮盏点点头,拉着阮绵绵从快递柜里钻出来。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圈一下子红了:“瘦了……你们受苦了。”他伸手想摸阮盏的头,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怕吓到他们。
“你是……爸爸?”阮绵绵小声问。
男人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先吃点东西。我是阮明,你们爸爸阮哲的弟弟,也就是你们的二叔。”
二叔?阮绵绵愣住了。照片上的男人叫阮哲?
“你哥他……”阮盏咬着面包,含糊地问。
阮明的眼神暗了下去:“七年前被研究所害死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雪临说时机到了会让你们联系我。”他看了眼写字楼的方向,“核心数据库的事我知道,我带了工具,能帮你们进去。”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手电筒,还有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个小小的U盘:“消防通道的锁我能打开,U盘里有病毒程序,能暂时瘫痪他们的监控系统。”
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可阮绵绵心里却莫名发慌。她看着阮明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不像常年干活的人。而且他说话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写字楼的大门,像是在确认什么。
“二叔,”她突然开口,“雪临手机里的照片,背面写了个‘南’字,是什么意思?”
阮明的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南方的安全屋,等毁掉数据库,我们就去那里。”
他的反应太快了,像是早就编好了答案。
阮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悄悄碰了碰阮绵绵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阮明站起身,拿起手电筒,“消防通道在那边。”
他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阮盏拉着阮绵绵跟在后面,故意放慢了脚步。
“不对劲。”他用气音说,“他的包太轻了,不像是装了工具。而且他说带了病毒程序,为什么不早说?”
阮绵绵点点头,眼角的余光瞥见写字楼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窗里似乎有个人影在盯着他们——正是信号塔下那两个黑衣人之一!
他果然是诱饵!
“快跑!”阮盏突然大喊一声,拉着阮绵绵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阮明愣了一下,随即厉声喊道:“站住!你们去哪?”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对讲机,对着里面吼,“目标跑了!启动B计划!”
对讲机里传来“收到”的回应,正是那个冰冷的“01”的声音!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两个黑衣人追过来了!
“这边!”阮盏拽着阮绵绵钻进垃圾桶后面的窄缝里,那是个废弃的排水口,仅容一人通过。
两人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身后传来阮明的嘶吼声:“把他们抓回来!01说了要活的!”
排水口又黑又臭,爬了没几米,前面突然出现一点光亮。阮盏先爬出去,发现是个地下停车场的角落,停着好几辆货车。
“快上车!”他拉着阮绵绵钻进一辆货车的车厢,躲在一堆纸箱后面。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扫来扫去。
“他们肯定在这附近!”是阮明的声音,“01说了,他们没地方跑!”
“搜!”黑衣人喊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货车外面。阮绵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嗡嗡响。
突然,货车的门被拉开了!
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他们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找到了!”黑衣人喊道,伸手就要抓他们。
就在这时,停车场的灯突然全灭了!
一片漆黑中,传来几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打倒了。接着,一只手抓住了阮绵绵的胳膊,低声说:“跟我走!”
是个陌生的女声,很年轻。
阮盏下意识地想反抗,却被那人按住肩膀:“雪临的人!”
雪临的人?
两人来不及多想,被那人拉着在黑暗中奔跑。穿过几排货车,来到一个不起眼的电梯口。那人按了下按钮,电梯门居然开了——是消防电梯!
“地下三层?”那人问,声音压得很低。
阮盏点点头。
电梯开始下降,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三人的呼吸声。阮绵绵借着从电梯缝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脸——二十多岁,扎着马尾,左眉上有颗痣,穿着瑞和生物的工作服。
“我是林溪,雪临的学生。”那人低声说,“她三个月前就联系我了,说如果她出事,就让我接应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工作证,上面写着“瑞和生物——研究员林溪”。
“阮明是研究所的人,七年前害死了你爸的就是他。”林溪的声音带着恨意,“他一直伪装成你二叔,等着引你们上钩。”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开了。外面是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银白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个摄像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别担心,监控被我黑了。”林溪掏出张磁卡,刷开旁边的一扇门,“数据库就在里面,不过有密码锁,需要你们的钥匙一起插进去。”
房间里空荡荡的,正中间有个巨大的金属柜,上面有两个钥匙孔,形状和他们手里的钥匙完全吻合。
“就是这个。”林溪指着金属柜,“启动自毁程序需要三分钟,启动后我们必须在一分钟内撤离,否则会被埋在这里。”
阮盏和阮绵绵对视一眼,同时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两声,钥匙完美契合。
“准备好了吗?”林溪问。
两人点点头,同时转动钥匙。
金属柜发出一阵嗡鸣,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字:“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3:00。”
“快走!”林溪拉着他们往门口跑。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阮明的嘶吼:“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阮绵绵慌了。
林溪的脸色变了:“不好!我被跟踪了!”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手雷似的东西,拉掉保险栓,扔向走廊,“快走消防通道!我断后!”
“轰”的一声巨响,走廊里传来惨叫声。
林溪推着他们进了消防通道:“记住,出去后往南走,去找一个叫‘老茶鬼’的人,他会带你们去安全屋!”
“那你呢?”阮绵绵问。
林溪笑了笑,左眉上的痣在火光中格外清晰:“我是雪临的学生,得完成老师的任务。”她关上消防通道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身后传来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走!”阮盏拉着阮绵绵往上跑。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柜自毁的倒计时声,像是催命符。
跑到一楼时,自毁程序的倒计时刚好结束。整栋楼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墙壁裂开一道道缝隙,灰尘簌簌往下掉。
“快!”阮盏拽着她冲出消防通道,外面是写字楼的大厅,人们正惊慌地往外跑,场面一片混乱。
他们混在人群里跑出写字楼,街上警笛声四起,消防车和救护车呼啸而来。
“往南走。”阮盏拉着阮绵绵钻进一条小巷,“去找老茶鬼。”
夕阳的余晖洒在巷子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阮绵绵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摇摇欲坠的写字楼,心里空落落的。
林溪还活着吗?
雪临用生命保护的秘密,他们终于完成了一半。可阮明还在,01还在,研究所的其他人呢?
“老茶鬼是谁?”她问。
阮盏摇摇头:“不知道,但林溪不会骗我们。”他掏出那部老式手机,屏幕已经被刚才的震动震碎了,但那个“爸爸”的号码还在。
他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张小小的便签,是雪临的字迹:“老茶鬼,城南茶馆,信茉莉花。”
城南茶馆?信茉莉花?
“我们知道去哪了。”阮盏的眼睛亮了。
巷子的尽头,一个卖报纸的老爷爷正在收拾摊位,收音机里播放着新闻:“本市瑞和生物写字楼今日发生爆炸,警方初步判断为实验室事故……”
没有人知道,这场“事故”背后,是两个孩子为了真相和生存,与整个黑暗研究所的对抗。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在街角,对着耳机低声说:“01,核心数据库已销毁,但实验体三、七逃脱,正前往城南。”
耳机里传来冰冷的声音:“让老茶鬼‘接’他们。记住,活的。”
城南的茶馆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正在擦茶杯,他的茶柜上摆着一盆茉莉,开得正盛。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他抬起头,看到两个浑身是灰的孩子站在门口,眼神警惕又疲惫。
“要点什么?”老爷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阮盏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暗号:“我们找老茶鬼,带了茉莉花。”
老爷爷擦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里面请。”
他转身走进里屋,阮盏和阮绵绵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里屋是个小小的隔间,墙上挂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片茉莉花田。老爷爷从画后面掏出个暗格,里面放着个和雪临房间里一样的铁皮箱。
“雪临让我等你们很久了。”他打开铁皮箱,里面没有玻璃罐,只有一叠厚厚的文件,“这些是研究所剩下的罪证,还有你们父母的真正死因。”
父母的真正死因?
阮绵绵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老爷爷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阮盏!
“小心!”阮绵绵尖叫着推开阮盏。
匕首刺进了阮绵绵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老爷爷狞笑着:“01说了,抓住你们,就能换我儿子活命!”
他不是老茶鬼!
阮盏怒吼一声,一拳砸在老爷爷脸上。老爷爷踉跄着后退,撞翻了铁皮箱,文件散落一地。
隔间的门被踹开,冲进来几个黑衣人,为首的正是阮明!
“抓住他们!”阮明嘶吼着,“这次别让他们跑了!”
阮盏拉着受伤的阮绵绵,想从窗户逃出去,却发现窗户被钉死了。
“认命吧!”阮明一步步逼近,手里拿着根电击棍,“你们爸妈没能逃掉,你们也一样!”
阮绵绵的胳膊越来越疼,视线开始模糊。她看着散落的文件,其中一张照片飘到她脚边——是雪临和阮哲的合影,照片上的雪临肚子微微隆起,两人笑得格外温柔。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雪临的笔迹:
“阿哲,等孩子们出生,我们就去南方种茉莉花,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了。”
南方……茉莉花……
原来那个“南”字,是这个意思。
原来雪临最大的愿望,是带他们去南方种茉莉花。
阮盏背靠着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锈钥匙,挡在阮绵绵身前。黑衣人越来越近,电击棍发出滋滋的响声。
他知道,这次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但他看着阮绵绵胳膊上的血,看着地上父母的合影,突然笑了。
“我们不会认命的。”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因为我们是阮哲和雪临的孩子,是带着茉莉花的希望活下去的人。”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油灯,狠狠砸向黑衣人!
火焰瞬间燃起,照亮了隔间里每个人的脸。阮明尖叫着后退,黑衣人也乱了阵脚。
“绵绵,走!”阮盏拉着她,从火焰烧出的缺口冲了出去。
外面的茶馆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铃还在叮当作响。他们冲出茶馆,街上的行人惊讶地看着他们——一个胳膊流血的女孩,被一个浑身是灰的男孩拉着,疯了似的往前跑。
身后传来爆炸声,是茶馆被点燃了。
“往哪跑?”阮绵绵的声音带着哭腔,胳膊越来越疼。
阮盏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像个冰冷的银币。他指着南方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格外明亮。
“往南跑。”他说,“去种茉莉花的地方。”
他拉着阮绵绵,朝着南方跑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只追逐光明的幼兽。
他们不知道,南方等待他们的,是真正的安全屋,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们只知道,必须跑下去。
为了雪临的牺牲,为了父母的遗愿,为了那句“去南方种茉莉花”的约定。
他们的逃亡,还远远没有结束。而那盆象征着希望的茉莉花,终将在南方的土地上,开出最洁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