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信号塔像根锈迹斑斑的铁针,扎在郊区的荒地上。风卷着沙砾打在塔身上,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谁在低声哭泣。阮绵绵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阮盏的后背——他背着她走了快一个小时,校服后背被汗水浸得发深,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快到了。”阮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塔下一间破旧的小木屋,“雪临说的应该就是这里。”
木屋的门挂着把生锈的铁锁,锁芯早就被风雨蚀坏了,阮盏一脚踹开,扬起的灰尘呛得两人直咳嗽。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腿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枯黄的草,像是有人住过的痕迹。
“她为什么让我们来这里?”阮绵绵从他背上滑下来,脚刚落地就踉跄了一下——排水沟里的淤泥还沾在鞋底,又冷又黏。
阮盏没说话,走到木桌前。桌面布满裂纹,上面用刀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大多是“到此一游”之类的涂鸦,只有角落的一行字刻得极深,像是用尽了力气:
“07,等我。”
字迹的边缘泛着黑,像是沾过血。
阮绵绵的心跳漏了一拍。07是雪临的编号,那这个“我”是谁?是照片里那个姓阮的男人吗?
“她果然认识别的人。”阮盏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这个信号塔能屏蔽监控,说明有人在这里做过反监控的准备。”
他转身在屋里翻找起来,草堆里、桌底下、墙缝中……最后在椅子的坐垫下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黑色的铁盒子,和雪临房间里的铁皮箱很像,只是更小些,锁孔是圆形的,和他们手里的钥匙都不匹配。
“这是什么?”阮绵绵凑过去看,盒子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仔细看像无数个重叠的“7”字。
阮盏把盒子翻过来,底部贴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701研究所——备份数据”。
是研究所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激动。这里面一定藏着关于701研究所和他们身世的真相。
可锁怎么打开?
阮盏试着用钥匙去捅,不行。他又拿起地上的石块砸,铁盒子异常坚固,只留下几道白痕。“可能需要密码。”他喘着气说,“或者……特定的钥匙。”
特定的钥匙?阮绵绵突然想起雪临后颈消失的印记,还有玻璃罐上的编号。“会不会和编号有关?”她掏出那把锈钥匙,“我是三,你是七……3和7?”
阮盏眼睛一亮,拿起石块在盒子表面的花纹上摸索——那些重叠的“7”字里,似乎能找到几个凹陷的圆点。他按顺序在第三个和第七个圆点上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玻璃罐,也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像个老式的录音笔,上面有个小小的显示屏,显示着“电量不足”。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来,是用打印体写的字:
“致实验体三、七:
当你们看到这张纸条时,母体07已启动‘自毁程序’。701研究所的‘意识移植’实验从未停止,你们是最后两个成功的‘容器’。
照片上的男人是阮博士,你们的生物学父亲。他发现研究所用活人做实验后,试图销毁数据,被列为‘叛徒’处决。07是他的助手,也是实验体的‘基因提供者’——你们是她和阮博士的孩子,不是复制体。
茉莉监控系统是07的后手,她在系统里藏了反抗程序,玻璃罐里的‘实验体’是失败的基因样本,用来迷惑研究所。保留你们,是为了完成阮博士的遗愿:毁掉研究所的核心数据库。
仪器里有核心数据库的位置信息,启动密码是你们的生日——312,708。
活下去,别回头。”
字迹的末尾没有署名,但“阮博士”“基因提供者”“生日”这几个词像惊雷,在两人脑海里炸开。
他们不是实验体,不是复制体,是雪临和那个姓阮的男人的孩子!
阮绵绵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原来雪临说“保护珍宝”不是谎言,原来她后颈的印记是基因标记,原来她每次“重置”不是为了杀死他们,而是为了在研究所的监控下,一次次保护他们活下去!
“312,708……”阮盏喃喃念着密码,声音发颤,“我的生日是7月8号?我一直以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日和阮绵绵一样,都是雪临随口编的三月十二号。
“这个仪器……”阮绵绵擦干眼泪,拿起那个银色仪器,“怎么启动?”
阮盏按了下仪器侧面的按钮,显示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确实没电了。“得找电池。”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草堆上,“这里以前可能有人住,说不定有能用的东西。”
两人蹲在草堆里翻找,手指被草屑割得发痒。阮绵绵摸到个硬纸壳,打开一看,是几节五号电池,包装都没拆,上面印着的生产日期是七年前——正好是他们“出生”前后。
“是雪临留下的!”她激动地把电池塞进仪器里。
显示屏亮了起来,出现一行闪烁的字:“请输入密码。”
阮盏深吸一口气,按下数字键:3、1、2、7、0、8。
“密码正确。”
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屏幕上跳出一张地图,标注着研究所核心数据库的位置——就在市区的一栋写字楼里,表面是家生物科技公司,实际上是701研究所的伪装据点。
地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数据库有自我销毁装置,启动方式:同时插入编号三、七的钥匙。”
需要两把钥匙一起用!
阮绵绵和阮盏同时掏出钥匙,阳光下,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并排放在一起,形状完全吻合,像是从同一根金属上截下来的。
“原来我们的钥匙合起来,才是打开数据库的钥匙。”阮盏的声音里带着释然,“雪临早就计划好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朝着信号塔的方向驶来。
两人瞬间警惕起来。
“是研究所的人?”阮绵绵攥紧钥匙,心脏狂跳。
阮盏把仪器和纸条塞进怀里,拉起她就往木屋后面跑:“别管是谁,先躲起来!”
木屋后面是片茂密的灌木丛,两人钻进去,只露出眼睛观察。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信号塔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耳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保镖。
他们径直走进木屋,很快又出来了,其中一个对着耳机说:“报告,目标地点未发现实验体,只找到一个空盒子。”
“继续搜索,母体07自毁前发出过信号,他们一定在附近。”耳机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和雪临手机里“01”的声音很像。
两个男人开始在周围搜查,脚步声离灌木丛越来越近。阮绵绵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消毒水味,和铁皮箱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办?”她用气音问,手指掐进阮盏的胳膊。
阮盏的目光落在信号塔上,塔身上有许多锈迹斑斑的铁梯,一直延伸到顶端。“爬上去。”他低声说,“他们不敢开枪,怕引来注意。”
这是个疯狂的主意,但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趁着男人转身的空档,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疯了似的冲向信号塔。“在那里!”其中一个男人发现了他们,大喊着追过来。
阮盏先爬上铁梯,伸手把阮绵绵拉上去。铁梯锈得厉害,每爬一步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松动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迷得人睁不开眼。
“快!”阮盏的声音带着喘息,他的校服被铁梯勾破了,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阮绵绵跟在后面,裙子也被勾住了,她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风声里格外清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喷在她的脚踝上。
“抓住她!”男人嘶吼着,伸手抓住了阮绵绵的鞋带。
“绵绵!”阮盏回头,一脚踹在男人的脸上。男人痛呼一声,松开了手,从铁梯上摔了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另一个男人还在往上爬,距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把仪器给我!”阮盏喊道。
阮绵绵把银色仪器扔给他,他接住后塞进衬衫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笔记本——正是记录着“时间点”的那本。他撕下几页纸,揉成一团,点燃打火机——是他从雪临房间顺手拿的。
火团往下掉,正好落在男人的头上。男人惊呼着去扑火,动作一乱,也从铁梯上滑了下去。
“快跑!”阮盏拉着阮绵绵继续往上爬。
信号塔顶端有个小小的平台,只能容下两个人。风更大了,几乎要把人吹下去。阮绵绵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两个男人正仰头看着他们,其中一个在打电话,嘴里说着“请求支援”“封锁信号塔”。
“他们要等支援。”阮盏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仪器,“我们得在他们上来前,记住数据库的位置。”
仪器屏幕上的地图还在闪烁,核心数据库在写字楼的地下三层,标注着“危险”的红色区域。
“地下三层……”阮绵绵努力把地图的细节记在心里,“入口在消防通道的第三个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两个男人脸色一变,对着耳机说了几句,然后迅速开车离开了。
“是警察?”阮绵绵愣住了。
阮盏的目光落在平台角落的一个生锈的铁盒上,盒子里放着一部老式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充电口还能用。“不是警察。”他拿起手机,“是雪临的后手。她启动自毁程序时,应该同时报了警,引开研究所的人。”
他按下手机的开机键,屏幕闪了闪,竟然亮了。壁纸是一张照片——雪临抱着两个婴儿,一个穿着粉色衣服,一个穿着蓝色衣服,背景是701研究所的标志,照片上的雪临笑得温柔,眼里没有丝毫冰冷。
那是他们刚出生的时候。
手机里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爸爸”。
阮盏的手指颤抖着,想拨号,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信号塔早就废弃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阮绵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我们会来这里,知道我们需要帮助,甚至……留了爸爸的联系方式。”
可这个“爸爸”,不是阮博士——他已经被处决了。那会是谁?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闪烁的红蓝灯光。
“我们得下去了。”阮盏把手机揣进怀里,“警察来了,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
两人顺着铁梯往下爬,这次顺利多了。落地时,阮绵绵的脚崴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阮盏蹲下来,想背她,却发现她的口袋里露出个东西——是那片干枯的茉莉花瓣,不知什么时候被压成了两半。
“花瓣碎了。”阮绵绵的声音有些低落。
阮盏捡起一半花瓣,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把另一半放回她的口袋:“这样就不会丢了。”
他背起她,朝着远离警笛声的方向走去。荒地的尽头是一条公路,偶尔有货车经过,扬起漫天尘土。
“我们现在去市区?”阮绵绵问。
“嗯。”阮盏的声音很坚定,“去毁掉数据库,完成雪临和爸爸的遗愿。”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们身上,带着一丝暖意。阮绵绵趴在他的背上,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险,不知道701研究所的核心数据库里藏着怎样的恐怖,也不知道那个备注为“爸爸”的联系人是谁。
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编号三,阮盏也不再是编号七。
他们是阮绵绵和阮盏,是阮博士和雪临的孩子,是带着爱和希望活下去的人。
信号塔在身后越来越小,像个沉默的守护者。而那部老式手机里,还藏着最后一个秘密——相册深处,有一张雪临和阮博士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等孩子们毁掉数据库,就去接他们,地址是……”
地址只写了一半,被什么东西划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南”字。
南方?
阮绵绵的心又提了起来。
那个“爸爸”,在南方等着他们吗?他是敌是友?
而那两个被引开的黑衣人,会不会很快就发现警察是幌子,再次追上来?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阮绵绵握紧了口袋里的半片茉莉花瓣,仿佛握住了雪临最后的力量。
她和阮盏的逃亡,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而他们不知道,那两个黑衣人并没有走远,只是躲在远处的树林里,用望远镜盯着他们的背影,其中一个对着耳机低声说:
“01,实验体三、七正前往市区,是否启动‘诱饵’计划?”
耳机里传来冰冷的声音:“启动。让‘爸爸’去接他们。”
诱饵计划?爸爸是诱饵?
一场更大的陷阱,正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