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墨团成了正式导盲犬那天，训练基地给我寄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它穿着蓝色的工作背心，正温顺地贴着主人的腿，阳光落在它黑亮的毛发上，像镀了层金边。我把照片贴在宠物店的墙上，就在墨的狗牌旁边。

老板看我对着照片笑，打趣道：“这哪是养狗，分明是看着孩子长大。”

我没反驳。确实，每天收工后，我总会绕去消防队看那只叫“黑子”的搜救犬。它正在进行废墟搜救训练，前爪扒着模拟碎石堆，尾巴紧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是它找到“幸存者”的信号。训练员笑着说：“这小子鼻子比谁都灵，就是性子急，跟它妈一个样。”

我知道他说的“妈”是我。每次黑子看到我，总会挣脱牵引绳扑过来，把前爪搭在我肩上，舌头舔得我满脸口水，活像当年墨撒欢的样子。

张奶奶家的煤球则成了小区里的“和平使者”。有次三楼的小夫妻吵架，摔了好几个盘子，是煤球叼着张纸巾跑过去，把纸巾往女主人手里一塞，又回头对着男主人“汪”了一声，那架势，倒像是在说“快道歉”。后来小夫妻和好，特意给煤球买了袋进口狗粮，张奶奶笑着说：“这狗比居委会大妈还有用。”

日子像宠物店门口的梧桐叶，一片片绿了又黄，转眼又是三年。我从学徒做到了能独立打理店铺的师傅，手里攒了点钱，在仓库旁边租了间带院子的小屋，院子里种满了墨以前爱吃的胡萝卜缨子。

这天我正在给一只比熊美容，门口的风铃突然叮铃作响。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形笔挺，手里牵着……墨团。

它的主人是位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脸上带着点腼腆：“我来做定期护理，墨团说它认识你。”

墨团确实认识我。它挣脱牵引绳，熟门熟路地跑到我脚边，用头蹭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我蹲下来摸它的耳朵，指尖触到那枚刻着“家”字的狗牌，突然发现它脖子上还多了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功勋导盲犬”的字样。

“上个月有个小孩在马路中间追气球，是墨团把他拽回来的。”姑娘的语气里满是骄傲，“现在它可是我们社区的小英雄。”

我看着墨团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那个躲在屋顶的雨天。那时候我以为天塌下来了，以为这些小毛球活不过那个冬天，可现在，它们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了别人的光。

傍晚关店时，消防队的训练员突然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点激动：“黑子立大功了！山区塌方，它第一个找到被困的老人！”

我握着电话跑到院子里，夕阳正把胡萝卜缨子染成金红色。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像墨以前趴在院子里打盹时的呼噜声。

没过多久，张奶奶拄着拐杖来敲门，手里举着张报纸：“你看你看，煤球上报纸了！它在公园救了个晕倒的老大爷！”

报纸上的煤球正蹲在老大爷身边，耳朵竖着，眼神警惕又专注，和照片里的墨团、训练场上的黑子，像得不能再像。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墨还是那只很大很凶的德牧，浑身湿透地蹲在巷口，我走过去，它摇着尾巴蹭我的手心。我问它：“你看，你的孩子们是不是很厉害？”

它没说话，只是用头把我往家的方向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醒来时天刚亮，院子里的胡萝卜缨子上沾着露水。我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墨的照片——那是我捡它回来的第二天拍的，它趴在沙发上，我趴在它旁边，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狗）笑得没心没肺。

手机突然震动，是训练基地发来的视频。视频里，几只刚满月的小德牧正在打闹，其中一只黑色的，正笨拙地叼着个小球，往镜头这边跑，跑着跑着还摔了个跟头。

我看着视频笑出了声，眼角却有点湿。

原来有些生命，真的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陪着你。就像墨，它从未离开过。它在墨团的眼睛里，在黑子的奔跑里，在煤球的温柔里，在每个清晨院子里的风声里，在我心里。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想，我会把它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