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积着灰,阳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里翻滚。我把小狗塞进破木箱,用旧毛衣裹住它们,最小的那只总往我手心里钻,湿漉漉的鼻子蹭得我痒痒的。
黑风衣男人的脚步声在楼下徘徊了很久,骂骂咧咧的,最后大概是觉得等不到我,脚步声渐渐远了。我抱着木箱蹲在墙角,听着小狗们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想起墨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总爱趴在阁楼的地板上,我写作业,他就枕着我的拖鞋打盹。有次我问他:“墨,你以前是不是很凶啊?”他抬起头,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尾巴轻轻敲着地板,像是在说“才不”。可邻居说,他被我捡回来之前,在巷口咬伤过三个想抓他的人。
“原来你只对我好啊。”我戳了戳木箱里最像墨的那只小狗,它“呜”了一声,用脑袋蹭我的指尖。
天黑时,我抱着木箱偷偷溜回家。爸妈不在,桌上留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去躲债,照顾好自己。”我把纸条捏成一团,塞进灶膛。火光照亮了小狗们的脸,它们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像墨当年看我的样子。
我找出墨以前的狗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家”字——是我用美工刀帮他刻的。我把狗牌系在木箱把手上,心里打定主意:要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小区后面的废弃仓库成了我们的新家。我翻出储藏室里的旧床垫,铺在墙角,又捡来别人不要的纸箱,垫上干草,给小狗们做了三个小窝。白天我去捡塑料瓶换钱,买最便宜的奶粉冲给它们喝;晚上就抱着狗牌坐在床垫上,听小狗们在纸箱里打架。
有天晚上,我正给小狗们喂奶,仓库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月光照进来,我吓得把奶瓶藏到身后,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住在隔壁楼的张奶奶,她以前总给墨送肉骨头。
“丫头,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张奶奶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给你带了点米和肉,快给小狗们炖点粥。”她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那黑风衣不是东西,我已经让我儿子去报警了,他不敢再来了。”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突然掉了眼泪。张奶奶拍着我的背说:“哭什么,墨那么好的狗,它的孩子也一定错不了。”
日子慢慢有了样子。小狗们长得很快,最大的那只已经能跟着我去捡瓶子了,走在路上会警惕地盯着陌生人,像墨当年保护我那样。有次遇到几个调皮的男孩想抢我的瓶子,它突然冲上去低吼,把他们吓跑了。我摸着它的头,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半年后,张奶奶帮我在宠物店找了份活儿,洗狗、喂粮,工资不多,但够我和小狗们糊口。老板看到我的小狗们,笑着说:“这几只德牧品相真好,长大了能当导盲犬呢。”
我心里一动。
后来,最大的那只叫“墨团”的小狗,真的被导盲犬训练基地接走了。送它走那天,我把墨的狗牌解下来,挂在它脖子上:“要像你爸爸一样,做个好人哦。”它蹭了蹭我的手心,转身跟着 trainers 走了,没回头——我知道,它不是不回头,是像墨当年信任我那样,信任着前方的路。
剩下的两只,一只被张奶奶收养,取名“煤球”,每天跟着她去公园散步,成了小区里有名的“老幼伴”;另一只最调皮的,被消防队看中,成了搜救犬预备役,每次训练完都会隔着铁栏冲我摇尾巴。
我偶尔还是会去废弃仓库看看,床垫还在,纸箱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夕阳照进来的时候,总觉得能看见墨趴在那里,尾巴敲着地板,等我回家。
有天宠物店来了个客人,牵着一只温顺的导盲犬,狗牌上刻着“家”字。客人说:“这狗真乖,上次我过马路,有辆自行车冲过来,它一下子把我拽回人行道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导盲犬的头,它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和墨一模一样。
“墨团,”我轻声说,“你做得很好。”
它舔了舔我的手指,尾巴轻轻敲着地板,像在回应。
风从店门口吹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我突然想起那个雨天,我抱着浑身是水的墨往家跑,他那么大一只,却乖乖地缩在我怀里,像团被雨水打湿的黑毛球。
原来有些离开不是结束。就像墨留在狗牌上的“家”,就像墨团脖子上的狗牌,就像我每次路过巷口,总会想起的那句话——
“原来你只对我好啊。”
而这份好,早就顺着血脉,融进了每一个清晨的阳光里,每一次小狗的摇尾里,每一声温柔的回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