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上的疤痕还在隐隐发烫，像有团小火苗贴着皮肤燃烧。我下意识地把裤腿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浅粉色的印记，指尖触到布料时，还能感觉到皮肤下不正常的热度。

“你的伤怎么会……”阿哲跟在我身后，小步快跑才能跟上我的速度，话里满是困惑。他的奥特曼玩偶被塞进了校服口袋，只露出个脑袋，塑料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知道。”我含糊地应着，眼睛警惕地扫过前方的树林。刚才那阵嘶吼离得不远，听起来像是从河谷对岸传来的，低沉又压抑，不像任何已知的野兽叫声。

重生带来的异常不止这一处。自从在溶洞里爬出来后，我的听觉好像变得格外灵敏——能听到百米外鸟雀振翅的声音，能分辨出风吹过不同树叶的细微差别，甚至能隐约听到身后阿哲急促的心跳。

这种变化让我不安。那个白衣女人说的“同类”，会不会就是指……正在发生异变的我？

“我们先过河。”我指着前面蜿蜒的河流，河面上漂着几截断木，水流不算太急，“过了河往山里走，那边地势高，能看得远些。”

阿哲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烦躁，只是默默地加快脚步，时不时帮我拨开挡路的荆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把他认真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像只谨慎的小兽。

走到河边时，我才发现刚才的嘶吼声源头——河谷对岸的树林里，隐约能看到几个佝偻的身影，正围着什么东西在撕咬。它们的体型比普通巨人小得多，大概只有两米高，四肢着地，动作灵活得像猴子，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是什么？”阿哲趴在岸边的草丛里，压低声音问。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心脏猛地一缩。那些“东西”的身上还穿着破烂的衣服，其中一个的胳膊上，甚至能看到半截褪色的红领巾。

是人类。或者说，是变成怪物的人类。

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手指和脚趾长得像爪子，指甲又黑又尖，正撕扯着地上的一具尸体——看衣着像是个逃难的士兵，身上的枪已经被掰成了两段。

“快走！”我拽起阿哲，声音发紧，“别让它们看到我们！”

这种小型怪物比超大型巨人更可怕。它们速度快，数量多，还保留着人类的部分习性，懂得偷袭和围猎。上一世我在城市废墟里见过一次，一群这样的怪物只用了几分钟，就撕碎了一个装备精良的小队。

我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跑，尽量远离那些怪物。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掩盖了我们的脚步声。跑过一处弯道时，我看到河面上漂着艘小渔船，船身破旧，但看起来还能划。

“我们坐船过去！”我指着渔船，眼睛亮了亮。

那艘船停在离岸不远的地方，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拴在河边的歪脖子树上。我脱掉鞋子，趟着水把船拉到岸边，阿哲已经懂事地捡起了船里的木桨。

“上来。”我把他扶上船，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船身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散架。

我拿起另一支木桨，用力往水里划。小船慢吞吞地离开河岸，往河中央漂去。

“那些怪物没跟过来。”阿哲回头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我也回头看了看，那些小型怪物还在对岸撕咬，似乎没注意到我们。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抓紧船舷。”我加快了划桨的速度，“我们尽快到对岸。”

小船在河面上晃晃悠悠地前进，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润的鹅卵石。阿哲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捞水里的小鱼，却被我一把按住。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我板着脸说，心里却没那么严肃。上一世他总是这样，哪怕在最艰难的时候，也能从废墟里找到一朵野花，或是一只顽强活着的小虫子，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拿给我看。

他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收回手，却又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河面上漂着个粉色的发卡，上面还粘着几根头发。

“好像是刚才那个穿碎花裙的阿姨掉的。”他指着发卡，声音低了些。我们在驾驶室见过那个女人，后来混乱中就没再看到她，想来是没能逃出来。

我没说话，只是用力划了一桨。末世里，这样的事太常见了，常见到让人麻木。但看着阿哲眼里一闪而过的难过，我突然觉得，或许不该让他这么快就习惯这些。

小船快要到对岸时，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是落水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到一个黑影正从水里冒出来，四肢着地趴在船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是刚才那些小型怪物中的一个！它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一直潜在水里！

“小心！”我大喊着，把阿哲往船中间推。

那怪物嘶吼着朝我扑来，爪子带着水花抓向我的脸。我下意识地举起木桨去挡，“咔嚓”一声，木桨被它抓断了。

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差点翻掉。阿哲吓得脸色惨白，却抓起断桨的另一头，用力朝怪物的背上砸去：“放开她！”

怪物被砸得痛吼一声，转过身朝阿哲扑去。它的速度太快，阿哲根本躲不开，眼看爪子就要抓到他的脸。

我脑子一热，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用身体挡住阿哲。怪物的爪子狠狠抓在我的后背上，剧痛瞬间传来，像是被几把刀子同时剜开皮肉。

“啊——”我痛呼出声，眼前阵阵发黑。

“不要！”阿哲的哭声在耳边响起。

也许是疼痛刺激了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我突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向四肢，力气变得出奇的大。我反手抓住怪物的胳膊，竟然硬生生地把它从阿哲面前拽开。

怪物发出愤怒的嘶吼，另一只爪子朝我脸上抓来。我死死盯着它青灰色的眼睛，不知哪来的勇气，低头就朝它的胳膊咬了下去！

牙齿咬破皮肤的瞬间，一股腥甜的液体涌进嘴里，恶心得我差点吐出来。但我没松口，反而咬得更紧了。

怪物痛得疯狂挣扎，身体剧烈地扭动着，把小船撞得左右摇晃。阿哲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抓起船里的铁锚，用尽全身力气朝怪物的脑袋砸去！

“哐当”一声，铁锚砸在怪物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的动作猛地一顿，抓着我后背的爪子松开了。

我趁机松开嘴，把它往船外推。怪物掉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小船还在晃动，我瘫坐在船板上，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吞刀子。阿哲扑过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的后背：“你的背……流了好多血……”

我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没事……”我想笑一笑安慰他，却疼得抽了口气。

“都怪我……”他哽咽着，用袖子笨拙地想帮我擦背上的血，“要是我再快点划桨，它就不会追上我们了……”

“不关你的事。”我抓住他的手，强迫他看着我，“是我没保护好你，还让你担心了。”

他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用力摇了摇头：“不是的！你刚才好厉害！比奥特曼还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的疼痛好像减轻了些。这个傻小子。

小船慢慢漂到对岸，我扶着阿哲的肩膀，一瘸一拐地爬上河岸。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更多的嘶吼声——河对岸的小型怪物们似乎发现了我们，正沿着河岸往下游跑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受惊的野狗。

“它们来了！”阿哲的声音发颤。

我回头看了一眼，心脏沉到了谷底。至少有十几只，而且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往山上跑！”我拽着阿哲，拼尽全力往山坡上冲。后背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裂开，血顺着衣服往下流，在地上滴出一串暗红色的脚印。

山坡很陡，长满了野草和碎石。阿哲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我死死拽住。我们能听到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爪子抓挠地面的声音。

“我跑不动了……”阿哲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小脸憋得通红。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怪物，又看了看他，心里做了个决定。

“你先跑。”我蹲下身，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往山顶跑，那里有块大岩石，你躲到岩石后面，等我来找你。”

“我不！”他使劲摇头，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我要跟你一起走！”

“听话。”我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要当英雄保护我。现在，你先去山顶等着，就是在保护我，因为我知道你在那里等我，就一定会追上你，对不对？”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终于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那你一定要来！”

“一定。”我用力抱了他一下，把他往山上推，“快跑！”

阿哲咬着牙，转身往山顶跑去，小小的身影在山坡上越来越小。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岩石后面，才转过身，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石头，面对着追上来的怪物。

后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身体里的那股热流也越来越明显，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我能清晰地听到怪物们的心跳，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腐烂的腥气。

也许，变成“同类”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让我护住他。

第一只怪物扑上来时，我侧身躲开，同时用手里的石头狠狠砸在它的脑袋上。它发出一声痛吼，踉跄着后退。

更多的怪物围了上来，嘶吼着，露出尖利的牙齿。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上一世，我没能护住他。

这一世，哪怕变成怪物，我也要守住那个约定。

山顶的方向，似乎传来了阿哲的呼喊声。

我笑了笑，迎着怪物冲了上去。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