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机的轰鸣声撕开云层时,我和阿哲正躲在一处坍塌的农舍后面。碎砖烂瓦堆成的掩体不算坚固,但至少能挡住飞溅的碎石。我靠在断墙上,看着腿上被草草包扎的伤口——阿哲用他校服的袖子撕成布条缠住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它们好像打不过那个大的。”阿哲扒着墙缝往外看,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奥特曼玩偶被放在旁边的草堆上,脑袋歪向一边,像是也在偷看这场悬殊的战斗。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沉了沉。那架战斗机确实落了下风,超大型巨人虽然被导弹炸得后背焦黑,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挥舞着断裂的烟囱疯狂拍打。另一架战斗机试图从侧面偷袭,却被巨人随手一挥,机翼撞在船身残骸上,瞬间起火,拖着黑烟坠向远处的麦田。
“轰——”
爆炸声在几公里外响起,火光冲天。阿哲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别怕。”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尽量平稳,“它们只是暂时占上风,军方肯定还有后援。”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他,不如说是在骗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军方的抵抗只持续了七天,最后连重型坦克都成了巨人的玩具。那些钢铁巨兽在绝对的体型差距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
“我们要去哪?”阿哲抬头问我,眼里的光比刚才暗淡了些,“村子没了,船也快被拆了……”
我沉默了。是啊,要去哪?上一世我们跟着幸存者往城市逃,结果发现城市里的巨人更多,摩天大楼像被啃过的饼干,街道上堆满了尸体,最后只能躲进地下防空洞,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往西北走。”我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那边有座废弃的军工厂,围墙是钢筋混凝土筑的,有十米高,或许能挡住它们。”
其实我不确定军工厂是否还在,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多少巨人。但现在必须给阿哲一个方向,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他果然点了点头,眼神重新亮了些:“好,我们去军工厂。”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体力好,到时候我背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十四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这种天真在末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远处的战斗还在继续,超大型巨人终于抓住了那架苟延残喘的战斗机,巨大的手掌合拢,金属扭曲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疼。接着,它随手将捏扁的残骸丢在地上,转身朝我们这边看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它的视线好像扫过了我们藏身的农舍。
“走!”我拽起阿哲,忍着腿上的剧痛往外冲。
刚跑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轰然巨响。那座农舍像被无形的巨力碾过,断墙碎瓦飞溅,刚才我们靠着的那面墙,此刻已经成了一片平地。
“它看到我们了!”阿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跑得飞快,小短腿倒腾得像装了发条。
我回头瞥了一眼,超大型巨人果然在朝我们这边移动,每一步都让大地剧烈颤抖,身后的村庄残骸被它踩得稀烂。更要命的是,它的速度竟然比看起来快得多,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往树林里跑!”我喊道。旁边就是一片茂密的槐树林,树木虽然不算粗壮,但至少能稍微阻碍它的视线。
我们一头扎进树林,槐树枝条抽打着脸颊,火辣辣地疼。阿哲跑得比我快,却始终没松开我的手,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被落下。
超大型巨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我能听到身后的树木被它撞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在啃甘蔗。
“这边!”阿哲突然拐进一条被杂草掩盖的小路,“这是去后山的近路,我以前跟小伙伴采蘑菇走过!”
小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我的裤腿被划得稀烂,伤口又开始流血,眼前阵阵发黑。
“我不行了……”我踉跄着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槐树上喘气,“阿哲,你先走,别管我。”
上一世我没能护住他,这一世至少要让他跑掉。
“我不!”他急得快哭了,用力拽我的胳膊,“你说过要一起去军工厂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听话……”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超大型巨人的脑袋突然伸进了树林,挡住了大半的阳光。它的眼睛像两盏浑浊的灯笼,死死盯着我们。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还混着烧焦的味道。
阿哲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像只护崽的小兽。“不准你碰她!”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巨人似乎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小的“虫子”敢跟它叫板。它缓缓低下头,巨大的阴影将我们完全笼罩。
我闭上眼,心想这次真的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碾压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怪的震动。不是巨人跺脚的震动,而是……从地下传来的。
地面开始轻微地晃动,泥土里冒出细密的裂痕。超大型巨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是……”阿哲疑惑地看着脚下。
震动越来越剧烈,裂痕越来越大。突然,我们脚下的土地猛地塌陷下去!
我和阿哲尖叫着往下坠,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心脏。下落的过程中,我拼命抓住他的手,两人抱在一起,重重摔在一片柔软的苔藓上。
“咳……”我咳了几声,庆幸没摔断骨头。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塌陷处透进一点微光,能看到超大型巨人的脸正对着洞口,眼神里满是困惑。
“我们……我们在哪?”阿哲的声音带着回音,听起来有点发飘。
我摸索着站起来,发现这里像是个地下溶洞,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洞壁上长着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能照亮周围的环境。
“是个山洞。”我松了口气,拉着阿哲远离洞口,“暂时安全了。”
头顶传来超大型巨人愤怒的嘶吼,还有用拳头砸地面的巨响,震得洞顶掉下来不少碎石。但洞口不大,它的手伸不进来,只能在上面瞎折腾。
“它进不来。”阿哲也反应过来,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我笑了笑,刚想说话,就被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那是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风穿过缝隙的声音。
“什么声音?”阿哲警惕地看向黑暗深处,抓起身边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似乎是从溶洞深处传来的,带着种说不出的诡异。“不知道。”我捡起地上一根还算结实的树枝当武器,“我们小心点,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发光的苔藓沿着洞壁一路延伸,像是在指引方向。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的苔藓软绵绵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呜咽声越来越清晰了,仔细听,确实像是人的哭声,而且不止一个,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哭泣,混杂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像有人。”阿哲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点点头,心里却升起一股不安。在这种地下溶洞里,怎么会有人?
又往前走了大概几十米,溶洞突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大厅中央有个圆形的水潭,潭水漆黑,散发着寒气。而那些呜咽声,就是从水潭里传出来的。
更让我们毛骨悚然的是,水潭边的石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不是雕刻,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的身体被某种半透明的胶状物固定在石壁上,眼睛紧闭,嘴巴微张,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有的人看起来已经嵌在那里很久了,皮肤干瘪,像木乃伊;有的人却还很新鲜,甚至能看到胸口微弱的起伏。
“他们……他们还活着?”阿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石头掉在了地上。
我也觉得后背发凉,刚想拉着他离开,就看到水潭中央泛起一圈涟漪。
一个人影从潭水里缓缓浮了上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裙,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却没有瞳孔,整个眼球都是白色的。
她浮在水面上,面朝着我们,嘴里发出的呜咽声比石壁上的人清晰得多。
“别过来!”我把阿哲护在身后,举起树枝对着她。
女人却像是没听到,缓缓朝岸边漂来。她的身体在发光的苔藓映照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就在她快要靠岸时,溶洞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比刚才巨人跺脚的震动还要厉害。石壁上的人影发出痛苦的嘶吼,固定他们的胶状物开始融化,有几个人影掉进了水潭里,瞬间被漆黑的潭水吞没。
“怎么回事?”阿哲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我看向洞口的方向,那里的微光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还有超大型巨人更加愤怒的嘶吼。
难道……它在砸地面,想把整个溶洞都毁了?
女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漂到岸边的速度更快了。她伸出手,不是朝我们,而是指向大厅角落的一个洞口——那里也长着发光的苔藓,显然是另一个出口。
“她……她在给我们指路?”阿哲疑惑道。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女人很诡异,但她现在的举动,似乎没有恶意。
震动越来越剧烈,洞顶开始往下掉大块的石头,水潭里的水也开始翻滚,像是沸腾了一样。
“走!”我当机立断,拉着阿哲朝那个洞口跑去。
经过女人身边时,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的白色眼球似乎动了一下,看向我们的方向,嘴里的呜咽声突然变得清晰,像是在说两个字。
我没听清,但阿哲却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怎么了?”我拽了他一把。
“她刚才说……”阿哲的声音发颤,“她说‘小心……同类’。”
同类?谁的同类?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块巨大的石头就砸在了我们刚才站着的地方,激起一片水花。
“别管了!快跑!”
我拉着阿哲冲进那个洞口,身后是溶洞坍塌的巨响,还有那个女人最后一声悠长的呜咽。
洞口很窄,我们只能匍匐前进。爬了大概十几米,前方突然出现光亮。
等我们爬出去,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陡峭的山坡上,山下是蜿蜒的河流,远处的天空还能看到战斗机坠毁的黑烟。
超大型巨人已经不在附近了,大概是被溶洞的坍塌引开了注意力。
“我们……逃出来了?”阿哲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我点点头,也累得够呛,靠在山坡上休息。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溶洞里的寒气,却驱散不了心里的不安。
那个女人说的“同类”,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说那些嵌在石壁上的人?还是说……
我突然想起上一世的一个传闻——有人说,巨人其实是被某种东西感染的人类变的。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们快走吧,”我站起身,拍了拍阿哲的肩膀,“趁着现在安全,多赶点路。”
他点点头,爬起来,却在转身的瞬间“咦”了一声,指着我的腿。
我低头看去,愣住了。
刚才被划伤的小腿上,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外翻的皮肉正在慢慢收拢,血也止住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早就受过的旧伤。
“你的伤……”阿哲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也懵了。这怎么可能?就算是重生,我也还是个普通人,怎么会有这种自愈能力?
难道……重生的不止是我的记忆?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不是巨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野兽。
我和阿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这末世,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