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裤脚,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我坐在斜坡上,望着远处刚冒头的太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泥土——和记忆里最后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触感不同,这里的土是干的,带着青草的腥气。
身后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像急促的鼓点砸在地上。我没回头,直到有人撞在我肩膀上,带着哭腔的咒骂擦过耳边:“不想死就赶紧跑!”
我伸手抓住那人的胳膊,他的袖子被汗水浸得发潮,手腕抖得像筛糠。“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身处惊变之中。
那人惊恐地回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出身后越来越近的阴影:“巨……巨人!二十层楼那么高的怪物!村口已经被踏平了,老张头刚被……被踩成了肉泥!”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恐惧,“还有的被它们抓起来……直接塞进嘴里!”
巨人。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记忆最深处。上一世,就是这两个字,把我的世界碾成了齑粉。
我猛地站起身,视线越过慌乱逃窜的人群,看向村东头的方向。果然,地平线上已经隆起几道模糊的黑影,正以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姿态逼近,所过之处,房屋像积木般坍塌,扬起的烟尘里混着凄厉的尖叫。
而更让我心脏紧缩的是村西头——那里停着一艘巨大的船,不是在水里,而是硬生生搁浅在麦田里。船身锈迹斑斑,帆布早已朽烂,最触目惊心的是船锚,那座比卡车还大的铁锚斜插在地里,锚链绷得笔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上一世,我就是被人推搡着,踩着同伴的尸体爬上这艘船。船升空时,我最后看到的,是他被一只巨手捏碎的瞬间,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我像个傻子一样僵在那里,直到船驶出很远,才突然疯了一样冲向船舷,在所有人的惊呼声里跳了下去。
下坠的风灌满了喉咙,那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还愣着干什么!”被我抓住的人用力挣扎,“船!去船那里!说不定能活!”
我松开手,没看他踉跄着跑向那艘救命稻草般的船,转身就往村南的方向冲。口袋里的旧手机硌着肋骨,屏幕亮着,显示着日期——2007年6月15日。
我重生了,回到了灾难发生的这一天。
他藏在老槐树下的地窖里。上一世我找到那里时,地窖的木板已经被踩碎,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这一次,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阿哲!”我甩开挡路的树枝,看到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时,嗓子突然发紧。地窖的入口用几块松动的石板盖着,旁边还放着他昨天用来伪装的干草堆。
我掀开石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阿哲?”
黑暗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是压抑的呼吸声。“谁?”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裹着浓重的恐惧。
“是我。”我爬进地窖,借着从缝隙透进来的光,看到蜷缩在角落的身影。他看起来比记忆里小了很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奥特曼玩偶。
这是十四岁的他。上一世灾难过后,我们在难民营里重逢,他总笑着说,那天躲在地窖里,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怎么来了?”他警惕地看着我,往后缩了缩,“外面……外面是不是出事了?我听到好多尖叫。”
“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必须走。”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相信我,跟我走。”
他皱起眉,眼神里满是怀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也是,现在的他,还没见过十年后那个被岁月磨得沉默寡言的我。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奥特曼上,声音放得更柔:“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这个。”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玩偶的头:“三年级的时候,你把这个奥特曼的胳膊掰断了,怕被你妈骂,偷偷藏在我家床底下,后来还是我用胶水帮你粘好的。你还说,等长大了,要当比奥特曼还厉害的英雄,保护我。”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巴微张,怀里的玩偶差点掉在地上。“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因为我是你未来的爱人啊。”我笑了笑,眼眶却有点发热,“现在,相信我了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最后还是咬着唇,把奥特曼塞进怀里,朝我伸出了手。
我一把将他抱起来。十四岁的少年已经不算轻,但在我怀里,却像一片羽毛。他下意识地搂住我的脖子,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抓紧了。”我钻出地窖,重新盖好石板,转身就往村外跑。
刚跑出没几步,大地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有头巨兽从地底翻身。我抱着他往旁边一扑,滚进路边的水沟里。抬头时,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一只脚掌从天而降,落在刚才我们站着的地方。
那脚掌覆盖着灰黄色的皮肤,指甲像生锈的铁片,踩碎的不仅是路面,还有两个没来得及躲开的村民。血浆混着碎骨溅在旁边的矮墙上,红得刺目。
我死死捂住阿哲的眼睛,他的身体在我怀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却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别看。”我低声说,视线却无法从那只脚上移开。那巨人就站在不远处,二十层楼的高度让它像座移动的山,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褶皱,肚子上的破洞里甚至能看到蠕动的内脏。它正低头看着地上逃窜的人群,像在打量蚂蚁。
另一个巨人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个挣扎的女人,女人的尖叫在它耳边像蚊子哼哼。它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随手就把人丢进了嘴里,喉咙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了。
阿哲在我怀里猛地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们去那艘船那里。”我擦掉他的眼泪,指了指村西头那艘巨大的船,“上了船,就安全了。”
其实我知道,那艘船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上一世,它带着我们飞了三天,最后还是被更高大的巨人一巴掌拍碎在天上。但现在,那里是唯一能暂时避开地面袭击的地方。
我抱着阿哲,在废墟和尸体之间穿梭。他很轻,但我跑了没多久,就觉得肺像要炸开。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的被踩死,有的被巨人随手抓起,惨叫声此起彼伏,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神经。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跑。”阿哲在我耳边说,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
我摇摇头,跑得更快了。上一世我没能护住他,这一世,哪怕拼尽所有力气,也要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离船越来越近了,那巨大的船身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我们。我能看到有人正顺着锚链往上爬,还有人在船边哭喊着,想让上面的人拉一把。
就在这时,阿哲突然拽了拽我的衣领:“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骤然缩紧。
船尾的方向,一个比刚才看到的巨人还要高大的黑影正在靠近,它的手里,拿着一根断裂的烟囱,像挥舞着一根牙签。而它前进的方向,正是那艘船。
上一世,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巨人。
历史,好像在我重生的这一刻,悄然偏离了轨道。
我抱着阿哲,站在巨大的船锚旁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突然意识到——这一世,要面对的,可能比上一世更可怕。
但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年,他虽然还在发抖,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怀疑,只剩下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
不管前面是什么,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