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与堇（下）

稻妻城的雨季总是漫长。国师纳西妲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打湿的堇花，思绪飘回三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傍晚。

那时她奉王命巡视边境，在红叶谷附近的村庄听闻了一个传言——山中住着一个"紫眸妖怪"。出于责任，也出于好奇，她独自进山寻找，最终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发现了那个"妖怪"。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蓝发紫眸，瘦得惊人，却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当纳西妲举着灯笼照进庙内时，那少年像受惊的小兽般蜷缩在角落，手中紧握着一支破旧的笛子。

"别怕。"纳西妲放下灯笼，缓缓靠近，"我是稻妻的国师，不会伤害你。"

少年警惕地盯着她，紫眸在暗处微微发亮："走开！不然你会后悔的。"

纳西妲没有退缩，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块糖糕："饿了吧？"

少年愣住了。二十年来，人们不是朝他扔石头就是尖叫逃跑，从未有人这样平静地对待他，更别说给他食物。犹豫许久，他终于接过糖糕，狼吞虎咽起来。

就这样，纳西妲得知了这个自称"阿散"的少年的身世——须弥国因他天生紫眸而视他为诅咒，将他抛弃在边境。流浪学者收养了他，却在临终前告诉他，他其实是须弥国王的私生子。

"跟我回稻妻吧。"纳西妲听完后说，"做我的养子。"

阿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怕我给你带来灾祸吗？"

纳西妲轻笑，伸手拂去他发间的草屑："在稻妻，紫色是尊贵的颜色。你的眼睛，很美。"

回忆被一阵脚步声打断。纳西妲回头，看见阿散正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似乎不想打扰她沉思。

"阿散。"她唤道，"又去后山练琴了？"

阿散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三年宫廷生活让他长高了不少，蓝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只有那双紫眸依然与众不同。

"太子殿下今日没与你一起？"纳西妲故意问道。

阿散的耳尖瞬间红了："他...他有政务要处理。"

纳西妲掩口轻笑。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养子与太子万叶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情愫。自从一年前两人在宫中花园偶遇，万叶被阿散的琴声吸引，他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

"国师大人！"一个侍卫匆匆跑来，"须弥国使者突然到访，说有紧急事务！"

阿散的身体瞬间绷紧，紫眸中闪过一丝恐惧。纳西妲安抚地拍拍他的手："别怕，我去看看。"

议事厅内，须弥使者傲慢地昂着头："我国得到确切消息，三年前被抛弃的'诅咒之子'藏匿在贵国。请立即将他交还，否则..."

"否则如何？"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万叶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面色冷峻。

使者被太子的气势所慑，语气稍缓："殿下明鉴，那孩子身负诅咒，留在贵国只会带来灾祸。"

万叶冷笑一声："在稻妻，我们不信这种无稽之谈。阿散是国师大人的养子，受稻妻王室保护。"

使者脸色大变："你们竟敢收留须弥的弃子？这是对我国的侮辱！"

争论间，没人注意到阿散已悄悄回到自己的偏院，正匆忙收拾简单的行囊。他不能连累纳西妲和万叶，不能让自己成为两国交恶的导火索。

"又要逃跑吗？"

阿散猛地回头，看见纳西妲倚在门边，神情复杂。

"母亲..."他很少用这个称呼，只在最脆弱的时候，"我不能让你们因我陷入危险。"

纳西妲走近，按住他颤抖的手："三年前我带你回来时说过什么？"

阿散低头："...说我的眼睛很美。"

"还有呢？"

"...说稻妻就是我的家。"

纳西妲捧起他的脸："那么现在，相信你的家人一次，好吗？"

阿散紫眸中泛起水光，轻轻点头。

当晚，宫中举办宴会招待须弥使者。酒过三巡，使者再次提出引渡阿散的要求。国王面露难色，看向国师。

纳西妲从容起身："使者大人，您说阿散身负诅咒，可有证据？"

使者语塞："这...紫眸就是明证！"

"巧了。"纳西妲微笑，"我稻妻古籍记载，紫眸乃雷神祝福之兆。不如请阿散出来，当众验证？"

在使者惊疑的目光中，阿散被请了出来。他穿着稻妻贵族服饰，蓝发紫眸，俊美非凡。万叶站在他身侧，目光温柔。

纳西妲取出一块雷印石："此石遇雷神之力会发光。若阿散真有诅咒，石头必无反应；若是祝福..."

她将石头放在阿散手中。刹那间，雷印石迸发出耀眼的紫光，照亮整个大殿。

使者目瞪口呆："这...这不可能！"

"事实胜于雄辩。"万叶上前一步，握住阿散的手，"阿散不仅没有诅咒，还是受雷神祝福之人。更重要的是..."他深吸一口气，"他是我心之所系。父王，我请求与阿散成婚，以此巩固两国邦交。"

大殿一片哗然。国王震惊地看着儿子，又看向国师。

纳西妲轻轻点头："陛下，太子所言极是。这桩婚事可化解两国多年隔阂，何况..."她眨眨眼，"您不是一直盼着太子早日成家吗？"

在纳西妲的周旋下，国王最终应允了这桩婚事。须弥使者虽心有不甘，但在雷神祝福的证据前也无话可说，只得悻悻离去。

婚期定在枫叶最红的秋日。婚礼前夜，阿散独自来到初次遇见万叶的花园，发现纳西妲正在那里等他。

"紧张吗？"她问。

阿散摇头，又点头："母亲，我...真的配得上这样的幸福吗？"

纳西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满园枫树："你看那些叶子，有的红得早，有的红得晚，但没有一片是不该存在的。"她转向阿散，"你就像那最特别的紫叶枫，注定要与太子那片红叶相映成趣。"

婚礼当日，稻妻城万人空巷。阿散穿着紫白相间的礼服，与万叶并肩站在满园红叶中。当纳西妲为他们系上象征姻缘的红绳时，阿散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有了归宿。

"在想什么？"晚宴上，万叶轻声问。

阿散望向不远处正与国王交谈的纳西妲，紫眸中满是感激："想我是何其幸运，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们。"

万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会心一笑："不，幸运的是我们，能遇见你。"

夜风拂过，一片红叶飘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远处，纳西妲举杯向新人致意，绿眸中闪烁着欣慰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