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语嫣握住了兰姨的手。
“兰姨,”宛语嫣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次来,有事和大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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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那边,那件事已经成了饭后闲谈。
萧剑秋走在走廊上,不再有人突然安静,不再有人举起手机,不再有人把椅子往前挪。
他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点孤僻的、成绩还不错的学生。
普通得近乎残忍。
徐佳却不放心。她观察了半个月,看着萧剑秋上课、做题、趴在桌上睡觉,看着他和刘长风在食堂吃饭,看着他对荧萱的玩笑反应慢半拍。她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事。
不是那种会哭会闹的“有事”。
是那种……太安静了。
某个晚自习,她直接冲进了12班教室。刘长风正趴在桌上抄英语作业,后颈一紧,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徐、徐老师?”
“走,”徐佳说,“聊聊。”
“我作业还没——”
“带上。”
办公室里有空调,17度,吹得人起鸡皮疙瘩。徐佳把刘长风按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姿势像审讯,但眼神是软的,带着某种笨拙的关切。
“萧剑秋最近怎么样?”
刘长风挠了挠头:“就……那样啊。”
“哪样?”
“上课,做题,睡觉。”刘长风顿了顿,“偶尔跟我打游戏。”
徐佳盯着他。
刘长风被盯得发毛,突然福至心灵:“老师!您要是担心他,直接把他叫来啊!或者……”他眼睛一亮,“您让我晚自习跟他坐一块,我看着他!保证不让他想东想西!”
“条件?”
“手机,”刘长风伸出两根手指,“每天晚上发下来,玩一小时。”
徐佳看了他三秒。
“成交。”
她真的把两人叫来了。不是教室,是办公室,徐佳自己的位置。她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拍在桌上,然后指了指角落的两把椅子:“玩吧。我改作业,不打扰你们。”
刘长风愣了一秒,然后狂喜。
萧剑秋没什么表情,只是坐下,开机,登录。游戏加载的音效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徐佳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刘长风很快发现不对劲。
“不是哥,”他盯着灰下去的屏幕,声音拔高,“你明明可以救我的!就这么冷漠地走了?!”
萧剑秋操纵着角色在地图上闲逛:“救不了。”
“怎么救不了!你满血!你满蓝!你——”
刘长风: “有人在草里蹲着,你别过去!”
萧剑秋没听。
三秒后,屏幕又灰了,他瘫在椅背上。
“萧剑秋,”刘长风突然问,“你没事吧?”
“嗯。”
“你嗯个屁,你——”
一小时后,刘长风输了五把。
从王者段位掉了下去,现在浑身散发着黑气,像只被雨淋透的丧家犬。萧剑秋倒是无所谓,战绩平平。
刘长风怨念深重地凑过来,脸皱成一团。
萧剑秋突然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你干嘛?!”
“留念。”
萧剑秋低头编辑图片,配上文字:“穆年,风子不仅嫌我菜,还骂我。”
发送。
红色的感叹号弹出来,刺眼得像伤口。
他愣了一下,往上翻。全是红色感叹号,密密麻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从最开始的长篇大论——“你在哪”、“回我消息”、“是不是出事了”——到后来的简短句子——“今天下雨了”、“风子又被罚站了”、“我考了年级第一”——再到现在的,风子骂我。
对面早就把他删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可能是第三天,可能是第七天,可能是某个他发消息过去的深夜,屏幕那头再也没有“已读”的提示。
萧剑秋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
久到刘长风凑过来,看见屏幕,突然没了声音。久到徐佳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抬头看过来,发现这孩子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被按了暂停键。
“萧剑秋?”
萧剑秋锁屏,抬头,笑了一下:“没事。风子太菜了,带不动。”
那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却没弯。
刘长风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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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的时候,萧剑秋开始找人。
不是那种“问问同学”、“打听老师”的找,是真的找——查公交记录、看监控截图、在城市的边缘地带一圈圈地骑车。
然后下了一周的雨。
计划不得不往后推。
推一周,又一周。雨停了,地面还没干,新的雨又来了。整个城市浸泡在水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往下坠。
某个夜晚,雷电轰鸣。
萧剑秋被惊醒,不是被雷,是被手机。屏幕亮着,是刘长风发来的消息:“卧槽这雷!我家停电了!你那边呢?”
他没回。
他躺在床上,听着雷声从远到近,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心跳。闪电劈下来,把房间照得惨白,然后陷入更深的黑暗。
萧剑秋突然坐起来。
他点开手机,翻到那个红色感叹号的对话框,开始打字:“今天打雷了。”
发送。
红色感叹号。
他又打:“你那边下雨了吗?”
发送。
红色感叹号。
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张图片——窗外的闪电,他刚刚抓拍的,惨白的天际线,像一道撕裂的伤口。
红色感叹号。
萧剑秋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雷声在远处滚动,渐弱,渐远,最后只剩下雨声,沙沙的,像某种永无止境的白噪音。
他不知道,在同一时刻,几百公里外,江穆年也被惊醒了。
那个房间没有窗户。
但江穆年知道外面在下雨。空气里有潮湿的气味,从通风口渗进来,混着软海绵的化学味道。
他躺在床上,数着雷声之间的间隔,数到第七下时,一道特别近的雷炸响,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他猛地坐起来。
不是被吓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脊椎窜上来的战栗,像有人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弹了一下。他赤脚站在毛毯上,走到玻璃墙边,手掌贴上去。玻璃是凉的,但那种凉意无法安抚他。
心里空得厉害。
他转身,在房间里走动。七步到墙,五步到门,他走了无数个来回,那种不安却越来越重,像潮水从脚底漫上来。
他躺下,坐起,躺下,又坐起。最后他走到书桌边,打开那部备用机——江天逸后来换的,屏幕完好,功能齐全,同样只能看新闻。
他点开新闻头条。
加载很快。首页是各种暴雨预警、城市内涝、救援进展。
江穆年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回床边,躺下。顶灯是暖黄色的,不会刺眼,此刻却亮得让他无法闭眼。
他盯着那团光,直到视野边缘开始发白,直到雷声再次响起,直到那种不安终于凝结成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被关在这个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