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穆年开始绝食。
第一天,送饭的人从小窗口推进来一份盒饭,两荤一素,米饭堆成小山。他看都没看,端起整盒从窗口倒了出去。塑料盒砸在墙根,发出沉闷的声响,饭菜溅在水泥地上,油花泛着冷光。
第二天,换了不锈钢餐盘,带盖,保温。他同样倒出去,动作比前一天更熟练。汤汁顺着墙缝往下淌,招来几只蚂蚁,排着队搬运饭粒。
第三天,他听见了狗叫声。
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在墙根处聚集,爪子扒拉着地面,发出兴奋的喘息。江穆年从小窗口看出去,三只流浪狗正围着那堆剩饭,尾巴摇得像风中的芦苇。其中一只黑的,瘦得肋骨分明,却吃得最凶,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咽。
他盯着那只黑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新送来的饭菜又倒了出去。
送饭的人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收走空盘。江天逸也没出现,仿佛这个房间里关着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一个需要定期投喂的、无关紧要的物件。
第三天晚上,江穆年有些撑不住了。
胃里的灼烧感变成了钝痛,像有人用拳头抵着他的脊椎,反复碾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软海绵,数那些米白色的凹坑。数到两百七十四时,房间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电话,是音频。
他懒得动。铃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最后变成自动播放。江天逸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以为不吃东西就能怎样?你以为我在乎?”
江穆年把枕头蒙在脸上。
“……你和你哥一样,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要挟人。他当年被枪打死,你现在打算饿死?”
他猛地坐起来。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屏幕亮着,进度条在走。他抓起来,没有看屏幕,没有关机,只是用尽全力扔了出去。手机砸在玻璃墙上,弹回来,落在毛毯上,声音还在继续:
“……我数到三,你最好——”
他走过去,一脚踩上去。
屏幕碎裂的声音很脆,像冬天踩在薄冰上的第一脚。江天逸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彻底安静。江穆年挪开脚,看着蜘蛛网状的裂纹下,那个蓝色的图标裂成几块。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
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饭的。
进来的是宛语嫣。
她提着一袋面包,便利店的那种,透明塑料袋上印着红色Logo。还有几瓶水,农夫山泉,小瓶装。她没化妆,头发扎得很低,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把东西放在书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坐在那把焊死的椅子上。
两人都没说话。
江穆年慢慢坐起来。他头晕得厉害,起身的瞬间视野里炸开一片金星。他扶着床沿,走到书桌边,在塑料袋里翻找。红豆、奶香、全麦、肉松——他挑了那个肉松的,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
其他的,他连袋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塑料撞击桶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响。宛语嫣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看垃圾桶,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
“念念,”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你别这样好不好?”
江穆年没应。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捏成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然后转身,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手——那意思是送客。
宛语嫣没动。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了。铃声很特殊,是某种电子合成音,三短一长。她的脸色变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他。那眼神很复杂,像是不舍,又像是解脱。
“我走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门在她身后合拢,落锁。
江穆年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然后他走回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个他数了两百七十四次的凹坑。
---
走廊里,宛语嫣接起电话。
“喂?”
“给你发了钱。”江天逸的声音,没有寒暄,没有温度。
她一边走一边点开短信。银行通知,3万,附言只有一个句号。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突然开口:“等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明显的不耐烦:“怎么了?”
“我要80万,”她说,一字一顿,“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办事。”
江天逸笑了。
那种气音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宛语嫣,”他说,“有的是人为我送命。”
电话挂了。
她站在楼梯上,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挂着和江穆年一样的青黑。她站了很久,久到送饭的人推着餐车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点开江天逸发的文件。
加密压缩包,密码是她的生日。解压后是一份地图,卫星图,标注着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名。还有一张清单:型号、数量、深度、覆盖物。
她去了村庄。
---
夜晚很静。
宛语嫣在村口下了车,没开大灯。她沿着土路往里走,运动鞋踩进泥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熟悉的房子出现在视野里。
丁慕一家。两层小楼,院门虚掩,里面黑着灯。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二楼那扇窗户——萧剑秋和江穆年曾经住过的房间。窗帘是新的,碎花图案,和这栋房子的水泥外墙格格不入。
有烟火味。不是比喻,是真的烟火味,从隔壁院子飘过来,混着柴火和饭菜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回来过。
一年?两年?
她没多留,转身往村旁的山上走。
山路没有灯,她用手机照明,光柱在树丛间摇晃。山腰处有一块平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她停下来,从包里取出江天逸给的东西——用黑色塑料袋裹着,沉甸甸的,金属的冰凉透过布料渗出来。
她挖了一个坑。
不深,但足够。把东西放进去,填土,压实,然后搬来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她在车里将就了一晚。
座椅放平,裹着外套,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半梦半醒间,她想起很多年前,江穆年还小的时候,她带他去山上采蘑菇,江穆年每次都会上树采,掉下来后也不哭,拿着蘑菇傻笑。
那时候她还没为他父亲做事。
那时候她还叫姐姐,不叫“语嫣姐”。
---
第二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她下了车。
村委处开着门,兰姨正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摇着蒲扇,见她从门口的影子走进来,眼睛一亮:“宛宛!”
她招呼着坐,手打着凳子面:“快来坐!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宛语嫣坐下,塑料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兰姨,”她问,“您怎么在这?”
“我家门口那条路修了一半,突然不修了!挖土机开走,土石就堆在那,也不管了!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