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日,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濛濛冬雨中。雨水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将整座城池浸润得湿冷彻骨。
行馆的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南宫春水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金陵城防舆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了数十个红点——那是画眉从土坯房密室带回来的名单上记录的“金鹰”组织据点。他盯着这幅舆图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目光在各个红点之间游移不定,仿佛在寻找某种隐藏的规律。
赵恒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他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然后汇报道:“王爷,信已经发出去了。用的是北镇抚司的专属信道,沿途驿站都有我们的人接应,预计两天之内就能送到陆指挥使手中。”
南宫春水“嗯”了一声,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舆图。
赵恒走近几步,看了看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忍不住问道:“王爷,您在看什么?”
“我在想,宁王下一步会怎么做。”南宫春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舆图上标注的金陵知府衙门所在的位置,“京城那边,他已经成功地将了我一军。现在,他一定认为我已经陷入了被动,只能疲于应对京城的危机,无暇再顾及金陵这边的事情。按照常理,我应该立刻回京自救,放弃在金陵的一切行动。”
“但我们偏偏不走。”赵恒接话道。
“对。”南宫春水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不回京,反而要继续在金陵深挖下去。因为宁王在京城布的这局棋,虽然看起来凶狠,但实际上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赵恒疑惑道:“什么漏洞?”
“韩琮死了,死无对证。但那封遗书上说,是我胁迫他伪造了与宁王勾结的信件。”南宫春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可是,那封信的原件,现在在我的手里。只要我能证明那封信确实是韩琮亲笔所写,并且是在他死前就已经写好的,而不是在我‘胁迫’他之后才伪造的,那么那封遗书的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
赵恒的眼睛亮了起来:“王爷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到韩琮生前写过的东西,进行笔迹比对?”
“不仅仅是笔迹比对。”南宫春水转过身来,“更重要的是时间。那封信上落款的日期,是十一月初八。而韩琮的遗书上说他是因为被我胁迫、心生愧疚才自杀的——但他自杀的日期,是十二月十五。如果他能证明那封信在十一月就已经存在,那么‘胁迫伪造’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赵恒恍然大悟,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韩琮已经死了,他的府邸也被查封了,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他生前写过的东西?”
南宫春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谁说一定要去他府上找?”
他走回书案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纸,递给赵恒。赵恒接过来一看,那是一份誊抄的公文,内容是关于今年江南秋粮征收的奏报,末尾有韩琮作为吏部侍郎的签押和批注。
“这是我从刑部调档时顺手抄录的一份公文,上面有韩琮的亲笔批注。”南宫春水说道,“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样本,最好能找到他在十一月初八前后写过的私人信件或文稿,这样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赵恒问道:“那我们去哪里找?”
“翰林院。”南宫春水毫不犹豫地说道,“韩琮在担任吏部侍郎之前,曾在翰林院任职多年,与那里的许多编修、学士都有诗文唱和。翰林院中一定存有他当年留下的诗词文稿。我已经让画眉以江宁县丞的身份去翰林院调阅旧档了,如果顺利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拿到。”
赵恒不由暗暗佩服——在京城传来如此噩耗的情况下,王爷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想到了反击之策,并且已经安排人手付诸行动。这份沉着和果断,确实非常人所能及。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赵恒问道。
南宫春水走到舆图前,伸手指了指城南一个被朱砂圈起来的红点:“等画眉的消息。同时,我们也该为下一步的行动做准备了。”
赵恒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红点旁边标注着三个字——柳叶巷。
十二月十九日,午后,江宁县衙。
画眉从翰林院回来时,身上的官服已经被雨水淋透了。他顾不上换衣服,径直走进后衙的书房,从一个油纸包中取出几页泛黄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面上。
这些纸张上,是韩琮在翰林院任职期间留下的几首律诗和一篇游记,字迹工整秀丽,透着一股文人特有的书卷气。画眉将这几页纸与从醉仙楼密室中带回来的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俯下身,仔细对比着两者之间的笔迹。
字迹的结构、笔画的走势、转折处的力道——一一比对下来,画眉的嘴角渐渐浮起了一丝笑意。
毫无疑问,这两份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纸张收好,重新包入油纸中,然后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带上这些证据,冒着雨赶往行馆。
十二月十九日,傍晚,金陵行馆。
画眉将笔迹比对的结果向南宫春水做了详细的汇报。南宫春水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有了这些证据,虽然还不能完全洗清我的嫌疑,但至少能让皇上对那封遗书产生怀疑。”他说道,“只要皇上心中有了一丝疑虑,宁王的这步棋,就算是废了一半。”
画眉犹豫了一下,说道:“王爷,属下还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王爷,宁王在京城布下这局棋,目的无非是想让您陷入被动,迫使您回京自辩,从而放弃在金陵的调查。但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回京,反而在金陵搞出一个更大的动静来——”画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那宁王的注意力,就不得不重新转回金陵。而一个人在注意力分散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南宫春水看着他,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继续说。”
“柳叶巷那座宅院,是‘金鹰’组织在金陵的核心据点之一。穆先生虽然已经有所防备,但他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他刚刚完成一次反击之后,立刻发动新一轮的进攻。”画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我们能在三天之内,拿下柳叶巷,缴获其中的文件和财物,那就等于在宁王的要害上狠狠地捅了一刀。到时候,就算京城那边还有风波,我们也已经有了足够的筹码,可以和宁王正面抗衡。”
南宫春水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良久。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目光中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好。”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就按你说的办。三天之内,拿下柳叶巷!”
窗外,冬雨依旧绵绵不绝。但在行馆的书房中,一场针对宁王的反击,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1
大大文笔太会拿捏情绪了,写得超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