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公子现身，棋逢绝境

十一月初一，深夜，京城某处。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马车穿过夜色中的街道，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走了下来。他没有在门口停留，径直推门而入，动作熟稔，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

宅院的正厅中，灯火通明。

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神态闲适。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疏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从容。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中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很容易让人以为他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已经有一半被划去了。

黑袍人走进正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容——正是本该被关在北镇抚司大狱中的李嵩。

如果此刻有外人在场，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李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关在天牢中，等待三司会审的最终判决吗？

但事实就是，他确确实实地站在了这里。

“公子。”李嵩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与他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时的姿态判若两人。

年轻人放下茶盏，抬眸看了李嵩一眼，微微一笑：“丞相辛苦了。坐吧。”

李嵩在客位上坐下，神色有些复杂。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公子，现在外面的情况不太乐观。孙有福已经被永荣王的人带走了，他掌握的那些账目信息，足以把我们所有人都牵连出来。如果再不采取行动……”

“我知道。”年轻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孙有福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担心，他活不了多久。”

李嵩微微一怔：“公子已经安排了人手？”

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反问道：“丞相觉得，永荣王这个人，怎么样？”

李嵩愣了一下，斟酌着答道：“深藏不露，手段老辣，是个难缠的对手。”

“还有呢？”

“还有……他似乎总能先我们一步。不管是孙德旺、库尔班，还是周奎、陈敬之，每一步都被他抢在了前面。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做什么一样。”

年轻人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思：“你说得对。他确实总能先我们一步。但这未必是因为他料事如神，更有可能的是——我们之中，有他的人。”

李嵩的瞳孔猛然一缩：“公子的意思是，我们内部有内奸？”

“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年轻人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嵩，“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从今天开始，所有核心决策，仅限于你我二人知晓。其他人，一概不得参与。”

李嵩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年轻人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冽的光芒：“至于永荣王——既然他这么喜欢查，那就让他查个够。我会给他准备一份‘大礼’，让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份‘礼物’上，无暇他顾。”

李嵩看着年轻人眼中那抹冷意，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他与这位“公子”合作多年，深知此人的手段——他从不做无谓的威胁，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会见血。

“公子打算怎么做？”李嵩问道。

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丞相很快就知道了。”

十一月初二，清晨，永荣王府。

南宫春水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披衣起身，打开房门，看到墨七面色凝重地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不大的木匣。

“王爷，今天一大早，有人把这个木匣放在了王府门口。守卫发现的时候，送东西的人已经不见了。”

南宫春水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木匣的外观——普通的榆木材質，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处用蜡封好，蜡封上印着一个清晰的图案。

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鹰爪下抓着一轮弯月。

南宫春水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捧着木匣走回房中，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撬开蜡封，打开了木匣。

木匣中，放着一封信和一件东西。

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永荣王亲启：闻君近日颇为辛劳，特赠薄礼一份，以表敬意。望君笑纳。——金鹰。”

南宫春水放下信，拿起木匣中那件东西。

那是一只人的耳朵。

一只被齐根割下、已经干枯发黑的左耳。

耳廓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南宫春水盯着那只耳朵，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了它。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握着木匣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墨七，去查一下——孙有福的左耳上，有没有一颗黑痣。”

墨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二话不说，转身狂奔而去。

一炷香后，墨七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声音沙哑：“王爷……孙有福他……不见了。看守地窖的两名兄弟被打晕了，地窖中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孙有福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南宫春水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那份“大礼”，就是孙有福的耳朵。

而送这份礼的人，就是在向他示威——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找到的所有线索，我都会一一掐断。你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南宫春水睁开眼睛，目光中却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将信纸折叠好，收入袖中。

“公子……”他低声念出这个称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肯露面了。”

墨七焦急地道：“王爷，孙有福失踪了，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南宫春水将那只耳朵放回木匣中，盖上盖子，推到桌角。

“线索没有断。”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反而更清晰了。”

墨七愣住了：“王爷的意思是……”

“孙有福被抓走，恰恰证明了——他掌握的信息，足以让那位‘公子’感到威胁。”南宫春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袂，“一个感到威胁的人，会做什么？”

墨七想了想，答道：“会想方设法消除威胁。”

“没错。”南宫春水转过身来，目光中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锐利光芒，“他会不断地出手，不断地消灭所有可能暴露他的人。而他每一次出手，都会留下新的痕迹。”

“只要他继续出手，我们就一定能抓住他的尾巴。”

墨七恍然大悟，心中的焦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南宫春水重新望向窗外，望着远处渐渐明亮的天空，目光深远。

公子，你已经亮出了你的獠牙。

但你也暴露了你的存在。

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你一个人在暗处了。

我也会在暗处，等着你露出下一个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