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百臣叩阙，龙威遇寒（2）

“联名上疏……”

南宫墨江低声重复，音色冷冽刺骨，眼底戾气层层翻涌。

这群老臣，常年置身党派纷争之外，倚老自持，恃礼自重，素来不触帝威、不逆圣意。

如今竟为一个被他废黜的寒门编修，集体逼宫。

是逆他皇权，更是打他脸面。

内侍总管垂首伏地，大气不敢出：“陛下，诸臣皆为三朝旧臣，名望深重，士林归心……如今百官汇聚宫门，朝野瞩目，不可轻动。”

这群老臣，动不得，杀不得，罚不得。

他们代表的是大靖文运、朝堂礼法、百年公道根基。

一旦帝王铁血镇压，便是彻底与士林决裂、与礼法决裂、与天下公道决裂，届时君心尽失，朝野动荡，后患无穷。

南宫墨江指尖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心底怒火与焦躁交织翻涌。

他步步为营、雷霆出手，本想碾碎两颗蛰伏棋子，稳固皇权独尊。

可到头来，棋子未灭，反倒引燃燎原之火，烧得自己龙威扫地、朝堂反噬。

“朕倒要看看，他们今日，要向朕讨一个什么公道。”

帝王冷声一语，带着滔天威压，拂袖起身。

早朝，如期开启。

金銮殿，百官列班，庄严肃穆。

往日错落有序的朝班，今日气氛凝滞如铁。

六部九卿、文武百官，人人神色肃重，目光暗藏焦灼，落在殿中列队的数十位老臣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早朝，将是大靖开国以来，最直面、最锋利的一次君臣对峙。

南宫墨江登临龙椅，俯瞰下方百官，目光沉沉扫过为首一众持疏老臣，声线冰冷威严：

“今日早朝，诸臣齐聚宫门，迟迟不入殿，聚众何为？”

威压满堂，龙气逼人。

寻常臣子，早已伏地惶恐。

可为首的三朝太傅，须发半白，身姿挺直，手持联名疏折，一步踏出朝班，拱手抬首，无惧天威。

“臣等，有本启奏陛下！”

苍老却铿锵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金銮殿中，字字清亮，震彻人心。

“呈上来。”南宫墨江冷声道。

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那本厚重疏折，层层联名落款，密密麻麻，遍布大半朝堂重臣姓名。

触目惊心。

疏折缓缓铺开，字字恳切，句句凛然，无半分谄媚，无半分迂回。

开篇直言大势弊病：皇权不可私用，律法不可轻废，君心不可任私。

而后逐条陈言，句句直指帝王近日错处：

一、北镇抚司乃刑狱重司，专治谋逆大案，不该擅入文苑、刀逼史官，辱没士林百年清名；

二、顾寻立身朝堂数载，履职勤勉，史册公允，无过无错，无据废官，不符《大靖律例》，难服朝野人心；

三、永荣王素来恭谨，守藩本分，无逆无过，无端封禁王府、断绝供给，苛待宗亲，寒亲藩之心、失天下观瞻；

四、帝王私忌压臣、以怒乱法，长此以往，朝堂无公允，仕子无立身，百官无安位，国本动摇。

通篇疏文，不涉党争，不议权斗。

只论法理，只讲公道。

每一字，都戳中南宫墨江最不愿承认的错处。

每一句，都撕开了他私怨驭权、猜忌治国的真相。

满堂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金銮殿的威压，沉重得让人窒息。

龙椅之上，南宫墨江面色一寸寸沉冷，眼底戾气翻涌，盛怒滔天。

他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高居九五之尊，何时被群臣如此当众诘问、直面驳斥？

这群老臣，看似忠君守道，实则是借着礼法公道，逼他认错、逼他收回圣谕、逼他自损龙威！

“放肆！”

帝王一声冷喝，龙威震怒，震得殿中梁柱微颤。

“朝堂任免，圣心独断！区区一介编修黜免，不过朝堂寻常人事，尔等一众重臣，聚众逼宫，联名逼朕，是结党？是逼君？！”

厉声问责，威压倾泻，欲以皇权压倒公道，以龙怒震慑群臣。

满朝文武心头一凛，不少官员下意识垂首避让。

可为首一众老臣，无一人退缩。

大理寺卿上前半步，躬身朗声道：

“陛下！朝堂任免，圣心独断，前提是有据可依，有法可循！”

“大靖律例，官黜必有罪，罪定必有证！顾寻无半分罪责，无半分实证，陛下以‘心性偏执’四字空言废仕籍、逐清臣，是乱法！”

“律法乃江山根基，陛下弃律法而凭私念，百官何以守法？天下何以安定？百姓何以信服？”

字字铿锵，句句掷地有声。

国子监祭酒紧随其后，拱手直言：

“陛下刀入文苑、笔封史馆、无罪黜士，已然寒尽天下文心！士林以公道立身，史官以千秋立命，陛下今日废一清臣，明日便无人敢执笔直书，无人敢恪守本分！文运倾颓，国之根本何在！”

一人开言，众人相随。

数十名老臣齐齐出班，躬身叩立大殿。

“请陛下守律法！正朝纲！明公道！”

百臣齐呼，声震金銮，响彻皇城内外。

声声叩请，不是逼宫作乱，是以臣道守君道，以礼法护江山。

浩荡呼声，压过帝王龙威，冲散满堂皇权肃杀。

南宫墨江端坐龙椅，看着下方齐齐叩立、宁死不退的一众老臣，看着满朝文武半数默然附和的姿态，心底第一次升起彻骨的寒意。

他赢了棋局的方寸主动权，却输了满朝人心、朝堂公道。

他压住了顾寻、困住了南宫春水，却压不住百臣谏言、万世礼法。

龙威烈烈，终遇寒阻。

帝王独断，首次直面朝野反噬。

金銮殿上，君臣对峙，势如水火。

而皇城之外，市井长街之上。

顾寻立在秋风之中，遥遥望向巍峨宫墙，隐约听见那穿透云天的百臣呼声。

他唇角微抬，漾开一抹极淡、极清的笑意。

公道从不在龙椅之上。

在人心，在礼法，在千秋不灭的是非对错。

帝王以权压局，可压一时。

世人以道立心，可立万世。

困局已破，枷锁已碎。

朝堂风起，人心归正。

真正的翻盘大势，已然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