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漫卷的戈壁尽头,白衣翩跹的身影踏风而行,脚下的沙石未染半分尘埃,南宫春水的折扇依旧摇得散漫,方才阵前的戾气与冷冽,早已化作眉眼间淡淡的慵懒。
他行至无人处,指尖轻捻,一道微光自掌心漾开,破开了天地间的桎梏,眼前的戈壁、血腥便如碎影般消散,唯有一片浩渺无垠的星辰,在深邃的虚空中流转,正是他的星辰空间。
隔了短短数十年,南宫春水再次踏入这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星子垂落如碎钻,铺就无边星河路,空间中央的星辰石台上,还留着他昔日炼心时刻下的纹路,岁月未曾在这方天地留下半分痕迹,可他的心境,却早已翻覆了千遍万遍。
他收了折扇,负手立于星台之上,目光扫过漫天星辰,那些星辰中,映着他数百年的足迹。
他曾踏遍东陆的烟雨江南,看苏堤柳岸的晓风残月,与江南名士煮酒论诗,指尖轻扬便解了江南水乡的水患之苦;
也曾远赴西荒的万里流沙,与荒漠中的隐者对弈三日,弹指间抚平了西荒各部的纷争;
北域的冰封雪原上,他曾以一己之力破开万年冰窟,救下被封印的雪族族人;
南疆的瘴疠雨林里,他曾寻遍奇花异草,为当地百姓解了蛊毒之祸。
他见过世间最极致的繁华,江南的画舫凌波,京城的朱墙琉璃,夜市千灯照碧云,笙歌十里绕长街;
也见过人间最彻骨的苦难,战火纷飞的村落,饿殍遍野的荒原,孤儿的啼哭在断壁残垣间回荡,寡母的泪眼望穿了秋水。
他曾做过济世的侠客,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抬手间便能护一方百姓平安;
也曾扮过闲散的过客,醉卧街头,与贩夫走卒谈笑风生,看尽人间百态。
他与帝王对饮,与草莽为友,与仙佛论道,与妖魔交手。
这世间的山川湖海,人情冷暖,功名利禄,爱恨嗔痴,他都一一尝遍。曾有人视他为神明,顶礼膜拜;
也曾有人恨他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可到最后,那些敬仰,那些憎恨,那些欢喜,那些悲戚,都如指间的流沙,握不住,留不下。
初时,他还觉得新鲜有趣,见天地,见众生,在世间的纷扰中打磨心境,以为这般便是炼心。
可走着走着,便觉索然无味。
纵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纵是万人敬仰或是千夫所指,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见过了极致的美好,便觉寻常的风景黯淡无光;
尝过了极致的滋味,便觉人间的烟火食之无味;赢遍了世间的对手,便觉再无棋逢对手的快意。
这天地偌大,他却走到了尽头;这世间万般,他却早已看腻。
南宫春水抬手,拂过身旁的一颗星辰,星辰中映出靖国戈壁上的那一幕,呼延烈的绝望,李擎的敬佩,十万铁骑的溃不成军,依旧清晰。
可他的心中,却无半分波澜,既无惩恶扬善的快意,也无俯瞰众生的自得,唯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无趣。”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在星辰空间中回荡,带着几分倦意,几分漠然。
数十年的浪迹,他踏遍了这方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将世间的一切都看了个透彻,可心境却并未如预想中那般愈发圆满,反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空虚。
他站在世间的顶峰,无人能及,无人能懂,放眼望去,皆是庸庸碌碌的众生,皆是一眼便能望到头的结局。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觉得心头发沉,连呼吸都带着乏味。
他知道,自己的心境,走到了一个瓶颈。
不是修为的瓶颈,而是炼心的瓶颈。
见过了太多,经历了太多,反而失了初心,忘了炼心的本意。
这方世界的一切,都已成为他的桎梏,那些过往的记忆,那些熟悉的人和事,让他无法再以一颗纯粹的心,去感受新的世界,去经历新的磨砺。
南宫春水缓缓闭上眼,指尖在星辰石台上的纹路间划过,那些纹路是他初建星辰空间时,以自身心血与修为刻下的,连接着空间的本源,也藏着他最深处的意念。
他要做的,从来不是做这方世界的过客,而是在无尽的轮回与磨砺中,炼就一颗无垢之心,一颗能容天地,亦能忘天地的心。
“既已看遍,便该放下。”
他睁开眼,眼底的散漫与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
漫天星辰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意念,开始剧烈地转动,星子的光芒忽明忽暗,整个星辰空间都在微微震颤。
他抬手抵在自己的眉心,指尖凝起一缕精纯的内力,缓缓探入识海。
识海中,数十年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江南的烟雨,西荒的流沙,北域的冰雪,南疆的瘴气,靖国的戈壁,呼延烈的绝望,李擎的敬佩,还有那些酒,那些诗,那些笑,那些泪,一一在眼前闪过。
这些记忆,是他数十年的经历,是他踏遍世间的证明,可如今,却成了他炼心路上的阻碍。
他要封闭这些记忆,不是抹去,而是封存,将它们藏在识海的最深处,不见天日,直到他在新的世界中,炼心有成,再择机开启。
封闭记忆,何其艰难。
每一段记忆,都与他的心神相连,每封存一段,便如在心上割去一块,钻心的疼痛自识海蔓延至全身,经脉仿佛都在被撕裂,神力也开始剧烈动荡。
可南宫春水的面色,却自始至终平静无波,折扇虽收,指尖却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半分颤抖。
他本就是个心性坚韧至极的人,更何况,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纵是刀山火海,也不会有半分退缩。
星子的光芒越来越盛,将他的白衣染成了璀璨的银色,他的身影在漫天星光中,显得愈发孤高,也愈发坚定。
识海中的记忆,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慢慢推远,那些清晰的画面,渐渐变得模糊,那些熟悉的声音,慢慢变得遥远,最后,尽数沉入识海的深渊,被一层厚厚的屏障牢牢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