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景,弹指即过。
莲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街道上便已车马络绎,人声鼎沸。
莲心阁总坛所在的莲峰山下,车马如龙,江湖各派的人士携着贺礼纷至沓来,皆是冲着阁主魏坤五十大寿的宴席而来。
山门处,莲心阁的弟子身着统一的青灰劲装,手持名册核对请柬,神色肃穆,目光如炬,将每一个前来赴宴的人都细细打量,半点不敢松懈。
这份森严的戒备,恰是印证了南宫春水所言,魏坤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心怀不轨之人自投罗网。
红衣一身素色的襦裙,长发松松挽起,面上是南宫春水易容后的平凡模样,眉眼间的惊艳尽数敛去,只余下几分温婉的寻常只余下几分温婉的寻常气韵,站在人群里,便如一粒沉入江海的细沙,半点不惹眼。
她的手微微拢在袖中,指尖依旧抵着那枚玉佩的纹路,掌心的微凉,让她心头的浮躁尽数压下。
身侧的南宫春水,一身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眉目间依旧是那副慵懒疏朗的模样。
只是眉眼处被他略作改动,添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少了几分锋芒毕露的张扬。
扮作红衣的师兄,两人并肩而立,举止间分寸得当,瞧着便如江湖上寻常的同门师兄妹,寻不出半分异样。
他手中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扇骨轻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山门处的守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堪堪飘进红衣耳中:“莫慌,魏坤的人只认请柬不认人,今日这莲心阁,便是龙潭虎穴,我们也能从容走一遭。”
红衣侧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眼底的笃定与从容,像是一剂定心丸,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又松了几分。
她轻轻颔首,指尖的力道松了些许,只低声应道:“我知道。”
两人随着人流缓步上前,递上那两张烫金的请柬。
守山门的弟子接过请柬,指尖拂过请柬上的纹路,又抬眼将二人细细打量一番。
目光在红衣平凡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南宫春水温润的眉眼。
他最终在名册上勾了一笔,侧身放行,语气平淡:“进去吧,宴席在莲心阁的聚贤厅,自便即可。”
一句放行,便如过了一道鬼门关。
红衣的心头微跳,脚步却未乱,跟着南宫春水缓步踏入莲心阁的山门。
入了山门,便是蜿蜒的青石阶梯。
两旁青松翠柏,郁郁葱葱,石阶旁的暗处,隐隐有衣袂破空的风声。
还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身上,那是莲心阁布下的暗卫,藏在草木山石之间,将整个莲心阁的地界都牢牢监视。
红衣垂着眼帘,目不斜视,只跟着南宫春水的脚步往前走,耳尖却将周遭的动静尽数听在耳中。
那些潜藏的气息,或是凌厉,或是沉敛,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南宫春水似是浑然不觉,脚步依旧悠然,折扇轻摇,还能闲庭信步般的点评一句:“这莲心阁倒是占了好风水,依山傍水,只可惜主人心术不正,再好的景致,也沾了浊气。”
红衣抿唇,低声道:“魏坤执掌莲心阁十余年,收拢了不少江湖亡命之徒,如今的莲心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行侠仗义的名门正派,不过是他敛财夺权的工具罢了。”
这话,是红衣这些日子里,从各方打探的消息里拼凑而来。
当年莲心阁的老阁主待她亲厚,她与少阁主也情如姐妹。
可老阁主病逝后,魏坤以副阁主之身夺权,手段狠戾,清理了阁中所有不服他的势力,甚至害死了少阁主。
随后他又将莲心阁的门规改得面目全非,勾结地方官吏,敛财害命,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这枚玉佩,便是少阁主临终前交予她,让她日后若有机缘,定要清理门户,还莲心阁一个清明。
只是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功力浅薄,只能远走他乡,隐忍数年,如今归来,便是要了结这桩旧怨。
两人一路行至聚贤厅,厅内早已是宾客满座,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厅中摆着数十张圆桌,江湖各派的人士分席而坐,有人高谈阔论江湖轶事。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举杯畅饮,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可那笑意盈盈的眉眼之下,皆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聚贤厅的正前方,设着一张主位,铺着明黄色的锦缎。
魏坤一身大红锦袍,身形微胖,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的笑意。
正与身旁几位江湖上的老前辈寒暄,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派东道主的气派。
他的左右两侧,站着几位莲心阁的核心弟子,还有几个面生的江湖人,气息沉敛,目光锐利,显然是魏坤请来的高手,护在身侧,以防不测。
红衣的目光落在魏坤身上时,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便是这个人,谋夺了莲心阁的权位,害死了她的好友,以及对她极好的老阁主,这些年里,借着莲心阁的名头,做尽了坏事。
心头的恨意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理智。
可她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垂眸掩去眼底的厉色,指尖的玉佩硌着掌心,疼意让她清醒过来。
南宫春水的指尖,在她的腰侧轻轻碰了一下,力道极轻,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沉住气,好戏还在后头。”
红衣抬眼,撞进他的眼底。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几分认真的提点,那抹温润的眉眼之下,藏着的是洞悉一切的清醒。
她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头的恨意尽数压下,重新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
南宫春水牵着她,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远离主位,也远离那些喧嚣的人群,恰好是聚贤厅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温酒,还有几样时鲜的小菜,皆是莲心阁备好的宴席菜品,色香味俱全,只是两人都无心享用。
红衣的目光,始终落在魏坤身上,看着他与众人谈笑风生,看着他接受众人的贺礼,看着他眼底那抹志得意满的笑意,心头的寒意便更甚几分。
她知道,这副风光无限的模样,不过是魏坤的伪装,他的心底,怕是早已如惊弓之鸟,时刻提防着有人前来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