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云岭

清晨的雾是被鸡叫撕开的。

苏晨光睁开眼时，屋顶破洞漏下的不是晨光，而是一片濛濛的白——云岭的雾总来得这样早，像扯不开的棉絮，把整个红旗大队裹得严严实实。

他坐起身，指尖刚触到窗棂，就觉出一片湿凉，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木框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周明还在打鼾，嘴角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糖渣。

苏晨光轻手轻脚地起身，刚把脚伸进布鞋，就顿了顿——鞋底沾着的露水把鞋尖浸得发潮，是昨晚晾在院里的鞋被雾打湿了。

他想起王铁柱说的“云岭的雾能拧出水”，此刻才算真正见识到。

走出屋门，雾气瞬间漫了过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湿腥气，钻进衣领里，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院里的老槐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槐树叶上的露珠时不时往下滴，“嗒”地砸在青石板上，在雾里晕开一小圈湿痕。

远处传来社员们的咳嗽声，却看不见人影，声音像被雾揉碎了，飘得忽近忽远。

“苏知青起得早啊！”

浓雾里突然冒出个身影，是二丫娘，她肩上扛着锄头，蓝布头巾边缘沾着白霜似的雾水。

“快把棉袄穿上，云岭的晨雾最伤人，等太阳出来就好了。”她说着，指了指东边的山坳——那里的雾更浓，连山尖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雾里撞来撞去。

苏晨光回屋取了棉夹袄，刚穿上就觉出暖意。

李雅绣的梅花在深蓝布料上若隐若现，针脚里还藏着阳光的味道。

他往灶房走，每一步都踩着湿软的泥土，鞋底沾着的泥越来越沉，走起来“咕叽”响。

雾里的能见度不足一丈，迎面走来的人要到跟前才能看清脸，是林薇薇，她手里攥着个粗瓷碗，头发梢上挂着雾珠，像撒了把碎钻。

“这天也太潮了，”林薇薇皱着眉，把碗往灶房门口的石台上放，“我昨晚晾的手帕，今早摸还是湿的，擦脸都擦不干。”

她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鼻尖瞬间红了。

云岭的雾不仅湿，还带着股子寒气，明明还没到深秋，却比沪市的冬天还冻人。

灶房里，二丫正蹲在灶膛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苏知青，你看这雾！”她指着灶房的窗户，玻璃上的水珠已经汇成了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的水洼里，还能看见雾的影子在轻轻晃动。

锅里的玉米碴糊糊冒着热气，水汽撞上冰冷的房梁，又凝成水珠滴下来，砸在锅里“扑通”响。

早饭时，雾还没散。

知青们围着灶台蹲成一圈，手里捧着热糊糊，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雾吞了。

周明吸溜着糊糊，含糊道：“这雾啥时候能散啊？”

他刚说完，就见王铁柱扛着锄头走进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和草屑，显然是刚从田里回来。

“晚点就散了，”王铁柱把锄头往墙角一靠，拿起桌上的粗瓷碗舀了碗糊糊，“上午先去后山清沟，沟里的泥都堵了，再不清，等下雨，稻子地该涝了。”

他喝了口糊糊，又说，“云岭的雾要到晌午才散，你们把裤腿扎紧点，后山的草上全是露水，别把裤脚弄湿了——湿裤子裹着腿，比挨冻还难受。”

知青们听了，都赶紧往裤脚缠布条。

苏晨光找了根粗麻绳，把裤腿扎得紧紧的，刚缠好，就见夏雨涵站在灶房门口，脸色发白。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件薄褂子，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像是刚从屋里跑出来。

“我、我也去清沟。”夏雨涵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颤。

林薇薇走过去，把自己的棉袄往她身上披：“你这身子骨哪禁得住？少赚点工分也一样，云岭的后山雾更浓，草上的露水能把衣服打透。”

夏雨涵却摇了摇头，把棉袄递回去：“我能行，大家都去，我不能偷懒。”

苏晨光看着她，想起原书里说的“云岭多瘴气”——其实哪是什么瘴气，就是这终年不散的雾，湿寒之气积在山里，体质弱的人吸多了就容易生病。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块粗布帕子，递给夏雨涵：“把脖子围上，别让雾气钻进领子里。”

夏雨涵接过帕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耳根瞬间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出发去后山时，雾稍微淡了点，但还是看不清路。

王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长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路旁的草，嘴里还喊着：“跟着我的脚印走，别踩偏了，沟边的泥滑得很！”

他的脚印在湿泥里陷得很深，后面的人踩着脚印走，还是时不时打滑。

苏晨光走在中间，能感觉到雾气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后背很快就沾了层湿意。

路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一碰就往下滴，很快就把他的裤脚打湿了，冰凉的布料贴在腿上，像缠了块冰。

他抬头看，头顶的树枝被雾裹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片叶子带着露水落下来，砸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小心点！”

前面突然传来王铁柱的喊声。

苏晨光赶紧停下脚，往前看——是李强，他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旁边的沟里，幸好周明拉了他一把。

李强的裤腿全湿了，泥顺着裤脚往下滴，他脸色发白，喘着粗气：“这路也太滑了……”话还没说完，就又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流下来。

云岭的后山不仅雾浓，还多陡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晨光就觉得腿沉得厉害，鞋底沾的泥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劲。

雾里的草木清香越来越浓，还夹杂着股子腐叶的味道——是山里的落叶被雾水泡得发腐了，踩在上面软软的，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终于到了沟边，王铁柱放下锄头，指着沟里的泥：“大家把沟里的泥挖出来，堆到两边的田埂上，注意别把稻子苗踩了。”

他说着，拿起锄头就往下挖，一锄头下去，带出的泥全是湿的，滴在沟里“啪嗒”响。

知青们也跟着动起来，铁锹插进泥里，要费很大劲才能挖起来，挖出来的泥沾在铁锹上，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