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33）

一路跟着张海侠来到莫云高军队的驻扎地，顾之宴仰头眯眼看着不远处的巡逻队，下颌微微扬起，眉眼间的桀骜像淬了火的刀，凌厉又邪肆。

“阿灵，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个莫云高，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他反手拔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暮色里划过一道冷光，脚步一错已经悄摸着走了进去。

张起灵看着他利落洒脱的背景，指尖一动，划过腰间的长刀，快步跟了上去。

莫云高的临时指挥部设在百乐京西面一座废弃的土司府里，青砖高墙，门口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但门楣上那两个褪了色的鎏金大字"镇南"还依稀可辨。

张海侠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疾不徐，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路过哨岗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门口两个卫兵立刻立正敬礼，连看都没看他身后那两个人。

顾之宴压了压头顶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军帽帽檐，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两个卫兵，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张起灵说："你说他们是怎么做到对多出来的两个人视而不见的？"

张起灵也戴着一顶军帽，兜帽被折进领口里，长刀裹在一块灰布中斜背在背上，看起来像个随行的伙夫。他看了顾之宴一眼，没有说话。

"行，当我没问。"顾之宴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张海侠挺直的脊背上，嘴角弯了弯。

这人穿着军装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肩背打开，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有分量，腰间的配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别有一股凌厉的冷感。

"还挺像那么回事。"顾之宴在心里默默评价。

穿过两道回廊和一排石拱门之后，张海侠在一扇沉甸甸的红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两侧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看到他过来，齐齐敬礼，其中一人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宽阔的厅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案几，案上堆满了文件、地图和几把拆了一半的枪械。一个穿深灰色军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墙上一幅巨大的滇南至湘西的舆图。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身来。

莫云高的脸比顾之宴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端正，下颌线条锋利，嘴角挂着一抹温和得几乎称得上儒雅的浅笑，只是那横戈脸上的长疤痕破坏了那一份和谐，显得有些狰狞和偏执。

单单看他的笑容，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锐利到近乎冷酷的光，他更像一个儒雅的军官，而不是一个在西南三省搅动风云的军阀头子。

"张副官。"莫云高的目光扫过张海侠，笑容加深了几分，"你昨天说出去办事，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带了两个新朋友？"

张海侠站定，不卑不亢地回答："路上遇到的，在查百乐京最近出现的那些怪事，觉得或许跟您要找的东西有关，就带过来给您看看。"

"哦？"莫云高的目光从张海侠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两个人身上。他先看了张起灵，那人站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头桩子，不认识。

目光没做停留，又转向了顾之宴。

顾之宴正冲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莫将军久仰大名！我叫顾之宴，是个医生，兼职业余帮人捉点不干净的东西。"

莫云高看着他，那抹儒雅的微笑纹丝不动："顾医生是吧？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你的名字。”

"是吗？那可能是我治过的人太多了，名声不小心传出去了几里地。"

他一点也不怕他把他认出来，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出现在他面前过。

"治过的人？"莫云高转过身来，慢慢走到案几后面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治过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都有。"顾之宴自顾自地拉了张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坦然得像回了自己家，"有被蛇咬的、被蛊虫啃的、被乱七八糟的毒气熏晕的、还有像将军您这样……"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莫云高，笑得更欢了："……被自己的野心欲望控制，被自己养的东西反噬的人。"

厅堂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莫云高的笑容没变，但他交叉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瞬，旁边的四个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枪柄上，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顾之宴。

张海侠站在侧边，心跳快了一拍。

只有张起灵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顾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云高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意思您心里比我清楚。"顾之宴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黄昏草的毒素会顺着使用者的经脉往上走，用的次数越多，反噬越明显。将军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惊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能听见很远的声音，而且双腿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发冷发麻？"

莫云高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去了一角。他盯着顾之宴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忽然笑出声来："有意思，张副官，你带来的这个医生很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的。"张海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冷不热。

莫云高的笑意顿了一下，再看向顾之宴时，眼眸中已经没有了笑意，流露冰冷的杀意。

“但他知道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