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档案（24）

顾之宴嚼着臭豆腐，目光在张起灵身上转了两圈，他忽然放下油纸包，身体往前倾了倾：“张起灵，我问你个事。”

张起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你平时想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会跟自己对话吗？”顾之宴托着下巴，一脸真诚的好奇，“比如说我刚才递臭豆腐给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是不是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大堆话？”

张起灵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茶杯放回桌面，站起身，转身朝后堂走去。

“哎！你去哪儿？我话还没问完呢！”

“……睡觉。”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你是不是逃避问题？张起灵！张起灵你站住！”

张起灵的脚步没有停顿，但顾之宴眼尖地看见，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左脚被绊了一下，极轻微的踉跄，对于一个能飞檐走壁的人来说，这种踉跄等同于普通人的平地摔跤。

“哈哈哈哈！！！”顾之宴靠在椅背上，想着刚才张起灵的样子，笑得停不下来。

他把那两块臭豆腐吃完，擦了擦手，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江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他忽然就想起厦城那个天井了，想起老榕树、橘猫、石桌上喝了一半的茶，还有那个会耳红会嘴硬会在他弯腰时偷偷看他的人。

心里那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张海侠那个人，看起来冷，其实心里热得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他就这么走了，估计会想东想西，可他当时走得急，确实没来得及解释清楚。

“算了。”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等这边的事办完，回去好好跟他说。”

阿灵的事情也要和他说清楚，他可不是那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人，他渣也一向渣得明明白白。

他转头朝后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门帘，隐约能看到张起灵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又开始放空。

顾之宴靠在门框上，冲那个背影说了一句：“我住隔壁，有事喊我，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你二叔让你叫我过来，肯定是大事。”

张起灵没有回头，但顾之宴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松了一松。

顾之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隔壁房间。

第二天清晨，顾之宴是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咚"一声闷响吵醒的。

他披着外衣过去推开门，发现张起灵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床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床柱子是红木的，结实得能在上面站个人，此刻却在张起灵手里裂成了两截，断面整齐得像被刀切的。

顾之宴靠在门框上，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你这是刚起床还是刚拆家？"

张起灵把那两截断柱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淡："手滑。"

"你手滑能把红木床柱捏断？"顾之宴走进来，绕到床边仔细看了看那张床，"你这分明是做梦梦到在打什么大家伙，顺手就给拆了。行吧，回头我让人给你换个铁的。"

张起灵没接话，站起来披上外衣，路过顾之宴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顾之宴疑惑：“怎么不走了？”

随后，咕噜咕噜的声音传来，张起灵按着肚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饿了！”1

眨了眨眼，顾之宴才轻笑一声，伸手按了按张起灵呆萌的头顶，“行，那收拾一下，我们出去吃早点。”

张起灵点头，然后越过他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刀。

一招一式，灵巧刚猛，势大力沉，大开大合，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顾之宴站在原地欣赏着美人锻炼的美景，一时间竟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人怎么就停了呢？

猛地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眸，顾之宴才回过神来，“你看我干什么？不是练刀吗？还不继续？”

“饿了。”

扶额叹了口气，顾之宴妥协，“好好好，带你去吃早餐，真是败给你了。”

两人出了宅子，沿着江堤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拐进一条热闹的小街。晨间的湘江畔烟火气正浓，早点摊子一个挨着一个，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油锅里炸着金黄的油条，空气里混着豆浆、葱油饼和糯米烧麦的香气，勾得人走不动道。

顾之宴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店，拉着张起灵在角落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桌上铺着油渍渍的塑料布，桌角搁着一筒一次性筷子，边上那桌坐着三个正呼啦啦吃粉的大汉，埋头苦吃、头也不抬。

顾之宴拿起菜单，其实就是一张手写的纸，就那么放在桌面上，凑近了看了一圈，然后抬头问张起灵："你吃什么？"

张起灵看着他，不说话。

"哦对，我问你等于白问。"顾之宴自己也笑了，转头冲老板娘喊，"老板娘！两碗牛杂粉！一碗加辣加醋加香菜，一碗清汤什么都别放！再来两根油条一碟萝卜干，一屉小笼包！”

老板娘爽快地应了一声，锅勺碰撞的声响很快从灶台那边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