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走了,宅子重新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像是让人安心的源头不见了。
张海侠扶着墙慢慢走回卧房,路过书案的时候,脚边落下一片纸角。他低头看去,是一封被匆忙撕过的信,大概是顾之宴拆信时撕下来的信封边角,随手放在案上忘了收走。
他弯腰捡起来。
信封背面是几行字,笔迹隽秀,是女人写的:“宴哥,湘江的事不能再拖了,他已等你多时,你务必尽快来见一面,地址你知道的。”
张海侠捏着那张纸角,指尖慢慢收紧了。
“宴哥。”
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张海侠把纸角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坐在床沿上,神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怔愣。
他到底去见谁了?
这一个问题萦绕在他心间,抓心挠肝的难受。
湘江的秋天比厦城冷得多,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气,钻进衣领里像一条不安分的小蛇。顾之宴紧了紧领口,沿着江堤走了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片老旧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爬满了枯藤,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看起来跟周围那些年久失修的民居没什么两样。
但顾之宴在门口站定,看了看门环,铜环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被锈迹覆盖的云雷纹,然后推门进去了。
院子比外面看着深一些,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簇倔强的野草,正厅的门敞着,里面传来一点极轻的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顾之宴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张起灵坐在厅堂正中的一把太师椅上,黑衣兜帽罩着头,腰间别着一把长刀,刀鞘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坐姿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无表情,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那双眼睛倒是睁着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但明显什么也没看进去,他正在放空。
顾之宴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看了他好几秒,嘴角才慢慢翘起来。
他转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两块黑乎乎、散发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奇特气味的炸臭豆腐。
他端着油纸包走到张起灵面前,把臭豆腐往他鼻子底下一递:“尝尝,湘江本地特色。我路过巷口的时候看那摊前排了好长的队,想着你肯定没吃过。”
张起灵的目光终于从那面空白墙壁上收回来,缓缓下移,落在面前那两块颤巍巍的、散发着不可描述气味的黑色方块上。
面无表情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顾之宴就是从那张千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读出了一部完整的内心独白。
张起灵此刻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什么东西?不会要给我吃吧?他闻起来像几个月没洗的臭袜子。
随后他掀起眼皮瞅了一眼顾之宴,把这个递到我面前,你是认真的吗?你不会是在报复我让你跑到南洋去吧?
混蛋,还不快拿开,好臭!
顾之宴看着他那张平静如湖的脸,笑得肩膀直抖:“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张起灵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顾之宴:“你眨眼了,你每次无语的时候都会先眨眼,再停顿半秒,然后移开视线。你现在正在往左边看,你是不是在找我放在茶几上那把扇子,你想用它打我?!好哇,张起灵,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张起灵立马转回视线,表示自己没有。
“别装了,都被我抓包了。”
拧了拧眉,张起灵淡淡的道:“……没有扇子。”
“那就是想用别的打我,但这儿没有趁手的。”
闻言,张起灵无语的看着顾之宴,看着好有无良的笑话他。
轻咳了一声,顾之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把臭豆腐放到旁边的八仙桌上,拉了张椅子在张起灵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让我大老远跑过来,你总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吧?信上写得那么急,我以为你被什么妖魔鬼怪困住了,结果你坐在这儿发呆?”
张起灵看着他,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不是我的信。”
顾之宴的笑容顿了一瞬:“什么?”
“信是二叔写的,他让你来。”张起灵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平缓的溪流,“我在这里,是因为他让我在这里等你,有事要你帮忙。”
顾之宴沉默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所以那封信是你二叔借你的名头把我诓来的?我就说,你这个人除了发霉和砍粽子之外,什么时候会主动给我写信传消息,你一向都是直接上门的。”
张起灵没接话,他低头,视线重新落到那两块臭豆腐上,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这个真的要吃吗?
可不可以不吃?
顾之宴见状,嘻嘻一笑,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行了,我吃,不逼你,你二叔人呢?”
“出去了,明天回来。”张起灵狠狠松了口气,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八仙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试图冲散一些臭豆腐刺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