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要为顾锦朝办及笄,纪府今日张灯结彩,从门口到正厅一路铺了红毡,两旁的仆从丫鬟站得整整齐齐,倒也算得上体面。
但在这份体面之下,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顾之宴迈过纪府门槛的那一刻,便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他被纪家的老管家亲自引路,穿过影壁和天井时,目光轻轻掠过廊下的仆从,那些婆子媳妇们的眼神正有意无意地往正厅方向瞟去,窃窃私语间隐约能听见“顾家四老爷来了”“在里边和表舅爷吵着呢”之类的字眼。
及笄礼尚未开始,便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顾贤跟在顾之宴身侧,小心地观察着兄长的表情。顾之宴依然是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顾贤知道他这位大哥的耳朵向来比别人好使,又怎么会听不见?
“大哥,四叔那边……”顾贤忍不住小声问。
“有外人在。”顾之宴淡淡打断。
顾贤立刻闭嘴。
确实,纪府的仆从丫鬟都在,四叔的面子可以不顾,但顾家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即便四房这些年不争气,在外人面前,他这位嫡长孙也不能表现出任何看热闹的姿态。
引路的老管家将他们带到正厅,拱手道:“顾大公子稍候,我家老爷这就出来。”
顾之宴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他的目光扫过正厅,很快便锁定了廊下角落里一个人。
叶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纪府后院的廊下,正靠在朱漆柱子上,百无聊赖地望着一株海棠树发呆。见顾之宴看过来,他抬了抬下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这边呢。
顾之宴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顾贤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他已经熟练地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假装自己正在研究廊柱上的一处木雕花纹。
那朵花雕得可真……真圆啊!
不多时,纪老爷从内堂出来,身后跟着纪夫人,也就是顾锦朝的舅母。两位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分明疏离和防备甚至是提防。
对于这点,顾之宴心知肚明,毕竟顾家在平田令中站的是勋贵派。
纪老爷与顾之宴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不乏对顾家长房嫡长孙亲自到场的意外和感激。纪夫人则拉着顾之宴的手连声说“好孩子”,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显然是想到了自己那个苦命的外甥女,能被顾家长房的人惦记着,多少也算是一种宽慰。
顾之宴一一应对,言语得体,滴水不漏。
之后,顾之宴被引到正厅,见到了纪家的当家夫人,也就是顾锦朝的外祖母,是个睿智慈和的老人家。
纪家待客的中厅不算大,三面坐人,正面摆着香案,几案上铺着大红锦缎,锦缎上搁着及笄礼要用的发簪、梳篦,纪家的仆从穿梭其间,往宾客桌上奉茶。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从门外传来。
顾德昭大步跨进门槛,衣袍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正是通州纪家的表舅爷纪德茂,据说此人在纪家混吃混喝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大侄子还知道来?”顾德昭阴阳怪气地扫了顾之宴一眼,“大嫂倒是讲究,一个及笄礼而已,还劳动您这位四品大员专程跑一趟。”
顾之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后才抬眸看向顾德昭,声音温和得不带一丝火气:“祖母的吩咐,晚辈不敢不从。”
一句话把老太太搬出来,顾德昭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他名义上是顾之宴的四叔,但在顾家的地位和这位嫡长孙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顾之宴是嫡支嫡脉的嫡长孙,是老太太的心尖尖;而他顾德昭,不过是庶出的四房,在顾家本家本就没什么话语权,偏偏还摊上了一个被老太太嫌弃的夫人,连带自己也不受待见。这些年他气不顺,但凡碰到顾之宴,总要酸上几句才舒服。
“四叔不必多礼。”顾之宴笑着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四两拨千斤。
顾德昭被噎了一下,正要再说什么,一旁的纪德茂抢在前头开口了:“哎呀,顾大人来得可真巧,锦朝那丫头及笄,您这位顾家长房的大公子亲临,可真是给足了面子,就是不知道这礼……”
他说着,目光往顾之宴身后随从们抬着的礼盒上溜了一圈,意有所指。
顾之宴身后的长安心领神会,带着几名仆从将带来的贺礼一一呈上。
第一样,是一尊通体莹润的白玉观音,约一尺来高,雕工精湛,观音的面容慈悲柔和,衣袂飘然。观音像的手腕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穿着一枚小玉如意,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祖母说,锦朝妹妹小小年纪便离家在外,最是需要菩萨保佑,”顾之宴道,“这尊白玉观音是她老人家特意从法源寺请来开光的,愿锦朝妹妹往后平安顺遂。”
纪老爷接过白玉观音,手微微发颤,顾老太太专门开过光的东西,这份心意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量得出来。
纪德茂却不以为然,暗自翻了个白眼,嘴上却道:“顾老太太真是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