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了一下,叶限的身体再次不由自主地歪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挣扎,而是顺势倒在顾之宴身上,甚至还十分享受的调整了一下身子。
顾贤听到叶限低低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不像是骂人,更像是撒娇。
然后他听到大哥低低的笑声,令人听了忍不住耳廓发麻,起一身鸡皮疙瘩。
索性,顾贤闭上眼睛,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他决定从现在起,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马车外的随行侍卫长安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脸木然,骑在马上目不斜视,好像马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
长安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以后但凡世子在车上,他的马一定要骑在车队最前面,离马车越远越好。耳朵聋了没关系,就当自己是棵会骑马的大葱好了。
马车从京城到通州,算上路程大约半天功夫,不算远,也不算近。
但在顾贤的感觉里,这半天的时间比两年还长。
车队驶入通州城门的时候,顾贤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嘹亮的吆喝:“让开让开!长兴侯府世子爷与顾家大公子的车驾在此!”
同时赶到的,竟然还有一辆从另一方向来的气派马车,两方差点碰个正着。
那马车旁站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玄衣青年,眉眼间皆是凌厉,正与一位面容略显刻薄的中年男人对峙。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神态倨傲又不耐烦,似乎正因什么事与人争论。
顾之宴掀开车帘看了那边一眼,认出那中年男人正是他那位四叔顾德昭,也就是顾锦朝的亲生父亲。
一位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皮命就狠心将亲生女儿弃养在外祖家多年不管不问的伪君子。
“四叔怎么也来了?”顾贤小声问。
顾之宴收回视线,讽刺一笑:“亲生女儿及笄,做父亲的若不到场,岂不是要让人看笑话?”
“他会在乎?”
冷笑一声,顾之宴淡淡道:“他在乎得很。”
他放下车帘的瞬间,无意间瞥见纪府门口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正面色沉沉地看着顾德昭的方向,满含怒气、不甘,怨恨,充满了倔强。
这种倔强不同于京城里的世家贵女,相信对那些身居高位,自视甚高的男人很有吸引力。
“那就是顾锦朝吧?”叶限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凑过来从车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长得倒是挺标致的,就是看着不好惹。”
顾之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那语调平平,显然对他那位堂妹并无太多关心。他的指尖却不动声色地轻轻叩着叶限的手背,似在安抚一个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人。
“你睡醒了?”顾之宴垂眸看他。
叶限闻言,理直气壮地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被压皱的衣领,义正词严地说:“本世子没有睡!本世子只是在闭目养神!”
“嗯,看来果然有效果,精神了不少。”顾之宴点头,笑看着他调侃。
闻言,叶限瞪了他一眼,然后发现自己胸口的衣服皱得太厉害了,怎么扯也扯不平。他正烦躁着,一只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指节捏住他的衣襟,仔仔细细地帮他抚平了褶皱。
顾贤这个时候已经提前下了马车,以帮人搬东西的名义逃了出去。他蹲在马车外,一边假装清点礼盒的数量一边深呼吸,脸上的表情和“劫后余生”四个字可以说是严丝合缝。
叶限看着那只替他抚平衣襟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脸红得不行,心里像是住了一只小鹿似的跳得快得很。
“你以后别这样了。”叶限忽然说。
“怎样?”
“就是……在外面别这样。”叶限的声音越来越小,“被人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顾之宴垂眸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是一条沉静流淌的暖水河。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个字:“行,以后再也不这样。”
顾之宴答应了,叶限不仅不觉得轻松,反而莫名多了几分失落和不快。
但也不过片刻,他便调整好自己恢复了平日里那股浑不吝的二世祖劲头:“快下车!本世子饿了!那个羊蝎子……不对,那个及笄礼什么时候开始?”
顾贤看着叶限从马车里滚出来的样子,只觉得一股吃撑了的饱腹感,并在心里诚心诚意地发誓:他以后再也不跟着这两位出门了。
打死他都不跟了。
马车里的顾之宴没有立刻动身,他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慢条斯理的一挥衣袍步下马车。
马车外斜阳打在纪府的朱漆大门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竟然隐隐有些古拙的厚重感。
纪府,陈彦允选择推行平田令的第一个试点,他倒要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竟然敢卷入这种漩涡之中。
要知道自古以来推行新政,都少不了敌人和自己人的鲜血,只是端看推行者的魄力和手段。
这陈彦允心倒是够狠,心机也够深,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在权贵的围攻下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