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所以你给自己下毒?”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李莲花摇摇头,“不是自己下的。”他顿了顿,回过头来,看向顾之宴。阳光下,那张脸依然温润,依然好看,但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顾之宴从未见过的东西。
疲惫。自责。还有一点点的……自厌。
“留着它,”李莲花说,“就当是……赎罪。”
顾之宴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脸,忽然想走过去,抱住他。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和往常一样,慵懒的,好看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赎罪?李莲花,你傻不傻?”
李莲花愣了一下。
顾之宴朝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对上他的眼睛,“你师兄要是知道你用这种方式赎罪,”他说,“他会怎么想?”
李莲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会高兴吗?”顾之宴继续说,“他会觉得你这样做是对的?他会希望你天天咳着、痛着、折磨着自己,替他活着?”
李莲花没有说话。
“他不会。”顾之宴替他说了,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都敲在他心上,“如果他真的那么疼你,和你关系那么好,那么他会希望你好好活着,会希望你吃好喝好,会希望你笑,会希望你……”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嘴角,“会希望你遇上一个人,陪着你,让你别再一个人扛着。”
李莲花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心口那个地方,又动了一下,比上次更重一些,还有一股热气凑个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直冲鼻尖和眼眶。
“所以,”顾之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胸,恢复了一贯的懒散模样,“这毒,你愿不愿意解?”
李莲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他抬起头,看向顾之宴,“让我想想。”
这还要想想?脑子没问题?他这辈子怎么看上了这样的男人?
虽然有些意外,但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大不了,之后好好改造一下就是了。做人怎么能这么自苦和善良,人活着就该为了自己,别人是什么?那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
小了看不到,大了占位置。
“行,你慢慢想,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他说完,转身往厨房走去,“饿了吧?我去做饭,今天想吃什么?”
李莲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他,“顾之宴。”
顾之宴回过头,阳光在他身后铺开,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嗯?”
李莲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顾之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漾开,好看得不像话。
“行,”他说,“那我去做饭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留下李莲花一个人站在槐树下,看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忽然,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短,像是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一圈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夜里,李莲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咳嗽,是因为那个人。
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水潭里的初见,那人泡在水里,笑得像个勾人的妖孽。街头的重逢,那人蹲在他摊子前,嘲笑他的狗皮膏药。院子里赖着不走,那人靠在槐树下,月光落在他脸上。饭桌上的斗智斗勇,喝完一碗蒙汗药,还点评“口感不好”。马车上的清晨,那人从车厢里探出头,笑得十分好看,慵懒的喊他,“花花!”
还有今天。
今天那只手按在他背上的温度,以及那句话“他会希望你遇上一个人,陪着你,让你别再一个人扛着。”
李莲花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不是没谈过感情的人,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正因明白,他才害怕,他是一个害死师兄的人,他是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他有什么资格……
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李莲花?”
是那人的声音,慵懒又性感。
李莲花坐起来,披上外衣,打开门,顾之宴站在门外,月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好看。
“睡不着?”他问。
李莲花点点头。
顾之宴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槐树下的石桌,“那来坐坐?我泡了茶。”
李莲花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到槐树下。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顾之宴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李莲花捧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顾之宴也没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喝茶,看月亮。
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茶香和槐花的香气。
也许是气氛太好,太温馨,不知过了多久,李莲花忽然开口,“那就麻烦你了。”
他从未想过他能被治好,十年清醒时光不过是偷来的,而且最后的两年,他也许会疯,会傻,他从不在意。
最开始他想不通,恨过,怨过,也想过报仇,但虚弱的身体限制了他,最后他慢慢的看开了,用两年的时间搭建了这座二层小楼,他带着他的小楼,从泥泞里爬出来,脸上挂着迷糊的笑容,慢慢走进天下芸芸众生之中,从此他也便成了那芸芸众生。
一个转身,天下第一的李相夷便成了李莲花。
直到遇见他,最开始是不快的,一心想着把人赶走,但相处着相处着,不知何时,竟然把人放进了心里。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为了一个男人动心,
都怪这人长了一张魅惑的脸,每日在他面前晃荡,引诱他。后来又笑着说要为他解毒,笑得那么好看,他如何能拒绝,也拒绝不了一个对他好的人。
除了师父,师娘和师兄,这是第一个对他好得毫无企图的人。
(⊙o⊙)…!!如果顾之宴知道李莲花是怎么想的,估计会忍不住发笑。
果然是个善良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