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7）

李莲花今日换了身衣裳，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随意挽着，整个人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和这暮色融为一体。

这会儿他正接待一个病人。

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捂着腰，一脸痛苦：“李大夫，我这腰疼了半个月了，您给瞧瞧？”

李莲花抬眼看了看他，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贴膏药递过去。

“贴这个。”

汉子愣了愣：“就……就贴这个？不用把个脉？不用问问我什么症状？”

李莲花温声道：“你这是劳损过度，伤了腰肌，贴这个膏药，三日就好。”

汉子将信将疑地看着那贴膏药：“这……这能行吗？”

李莲花点点头，笑容温和：“能行，三文钱。”

汉子掏了三文钱放下，拿着膏药走了。

顾之宴看得清清楚楚，那汉子的腰确实是劳损，但那膏药，那膏药就是最普通的狗皮膏药，贴上去最多止止痛，根本治不了本。

他挑了挑眉，没动。

第二个病人是个老婆婆，被儿媳妇扶着来的，说是头疼了十来天，夜里睡不着觉。

李莲花看了看她，又递过去一贴膏药，“贴这个。”

老婆婆的儿媳妇急了：“大夫，我娘这是老毛病了，您就给贴个膏药？”

李莲花温声道：“贴这个，今晚就能睡着，三文钱。”

婆媳俩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付了钱，走了。

第三个病人是个小孩，被他娘抱来的，说是肚子疼，哭了一下午。

李莲花看了看那孩子，又递过去一贴膏药，“贴这个。”

孩子他娘：“……贴在肚子上？”

李莲花点点头。

顾之宴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李莲花循声望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愣了一瞬，然后那张温润的脸上，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顾之宴从树后走出来，笑吟吟地走到摊子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大夫，”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医术啊。”

李莲花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又滑回脸上，沉默了一瞬，“毒解了？”

“解了。”顾之宴在他对面蹲下来，和他平视，笑得眉眼弯弯，“多亏李大夫那瓶清心丹，压了一阵，后来我自己把毒逼出来了。”

虽然知道他在说假话骗他，但他并不打算纠结。

李莲花点点头，面无表情：“那恭喜，没什么事的话，请让一让，你挡着我做生意了。”

顾之宴没动，反而往桌上看了一眼，拿起一贴膏药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个？”他说，“头疼贴这个，肚子疼也贴这个，腰疼还贴这个，李大夫，你这医术，是跟谁学的？”

李莲花伸手把那贴膏药拿回来，放回桌上，语气平平淡淡的：“跟你没关系。”

现在他还记得他态度恶劣，戏弄他的事呢。

“怎么没关系？”顾之宴往前凑了凑，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可是你的病人，你给我的那瓶清心丹，我还没付你钱呢。”

李莲花往后仰了仰，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承惠5两银子。”

“5两银子，有点多了，我没钱。”顾之宴摊了摊手，直接道。

李莲花：“……”没钱，你说什么付钱？

话风一转，顾之宴又道：“不过，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他说着，目光往街角一扫，正好看见刚才那个肚子疼的小孩蹲在路边，还是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小娃娃，肚子还疼？”

小孩点点头，眼泪汪汪的。

顾之宴伸手，轻轻按在小孩的肚子上，闭眼感受了一瞬，然后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银针，在小孩的手腕上轻轻一扎。

小孩“哎哟”一声，然后愣住了，“不……不疼了？”

顾之宴收回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回去让你娘给你熬碗姜糖水喝，明天就好了。”

小孩眼睛亮了，爬起来就跑向他娘：“娘！娘！我不疼了！”

孩子他娘又惊又喜，连连道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顾之宴。顾之宴摆摆手，指了指李莲花的摊子：“给李大夫吧，他救的。”

孩子他娘愣了一下，还是把那几个铜板放到了李莲花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莲花看着桌上那几枚铜板，又抬起头看向慢悠悠走回来的顾之宴，眼神有点复杂。

“你会医术？”

“会一点。”顾之宴重新在他面前蹲下，笑吟吟的，“比你那个狗皮膏药强一点。”

李莲花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默默开始收摊。

把几贴膏药收进布袋里，把木牌收起来，把破木桌折叠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无视还蹲在旁边的人。

顾之宴看着他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就要走，连忙跟上去。

“哎，你去哪儿？”

“回家。”李莲花头也不回。

“莲花楼？”李莲花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顾之宴跟在他身边，笑得很无辜，“‘莲花楼医馆’，牌子上写着呢。”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顾之宴就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跟着。

走了半条街，李莲花停下来，转身看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还人情啊。”顾之宴理直气壮，“你救了我，我得报答你。”

“不用。”

“那不行。”

“我说了不用。”

“我说了不行。”

李莲花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这人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上了就撕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顾之宴继续跟。

走到街尾，有一栋破旧的小楼，被三匹瘦弱的马拉着，门口竖着一块写着莲花楼的牌子，显得格外别致。

李莲花推开小楼的门走进去，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顾之宴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笑了。他也不敲门，就这么往门框上一靠，抱臂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