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1913等你,若不能重逢,梦里或来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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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冬天。
燕城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昨日还是秋阳杲杲,一夜北风过后,四合院那棵老槐树便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摊开的手,接着簌簌而下的细雪。
沈绾音立在厢房的窗前,看着那雪。
薄薄的一层,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阶前,落在那张他们曾并肩坐过的石桌上,那日他替她簪花,便是坐在那里。
她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小心翼翼的力道,记得他簪完花后,退后一步,端详着她,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很漂亮。”他说。
也不知是说花,还是说人。
门房的老赵踩着薄薄的积雪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叠信,喘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
龙套门房老赵:“大小姐,您的信,又是左家少爷寄来的。”
菱角接过老赵手里的信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上头贴着花花绿绿的洋邮票,盖着远渡重洋而来的邮戳。
菱角将信双手递上,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龙套菱角:“是左公子的信呢,瞧这邮票,怕是走了好几万里路。”
沈绾音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略有些粗糙的牛皮纸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信封上的字迹清隽挺拔,写着“燕城沈宅 沈绾音亲启”,那墨迹似乎洇开了一点点,像是被海上的潮气浸过。
沈绾音“下去吧。”
菱角福了福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自家那位素来寡言少语的小姐,立在窗前,手里握着信,却不急着拆开,只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描着信封上的字迹。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竟映出一点浅浅的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掩上门,沈绾音才终于靠着门板闭上眼,将那厚厚一叠信贴在胸口。
六个月的思念,漂洋过海,落进她怀里。
左航的信从不按规矩来,有时三五天一封,有时半个月才来一封,但每一封都厚得惊人,沉甸甸的,像要把整个西洋都塞进去讲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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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音如晤:
此番去国,已逾半载。海天万里,云山渺渺,每于夜深人静之时,常思故园风物,思燕城旧巷,思沈宅那棵老槐树,思那张石桌——思那日你坐在那里,我替你簪花,你眼角带着笑意,却不肯说一句喜欢。
西洋诸国,器物新奇,楼宇巍峨,然人情淡薄如纸,终非吾土。尝于异邦市肆中见一白玉簪,素净无瑕,恍若我那日赠你的那支。伫立良久,竟至忘形。店主问所欲,吾不能答,唯怅然而返。
今附上照片一张,乃课暇时所摄。彼邦大雪,一夜可盈三尺,较之燕城,凛冽更甚。然雪景虽佳,独赏无味,恨不能与君共之。
岁寒将至,惟愿珍重。炉中添炭,莫受风寒;闲时读书,莫多忧思。余容后禀。
允执 顿首
腊月初一 于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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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间果然夹着一张照片。沈绾音轻轻拈起,是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边角略有些泛黄。
照片上的男子穿着深色的西式大衣,围着格子围巾,站在一座古老的石桥边。
桥下的河水已经结了冰,覆着皑皑的白雪,远处是尖顶的教堂,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他微微侧着脸,望着镜头的方向,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她熟悉的、吊儿郎当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可他眼底分明有倦意。
还有几分她看不真切的、隔着万水千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沈绾音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良久没有动。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地落在那张覆了薄雪的石桌上。那日他替她簪的花早已谢了,可她发间那支他送的白玉簪,她一直戴着。
从他去国那日起,从未摘下。
她睁开眼,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雕花红木匣。
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都是这半年来左航寄来的。
每一封她都读过无数遍,每一封的信纸边角都已微微起毛。她将这封信轻轻覆在最上面,又从枕下取出一张照片,那是他临行前,她偷偷托人拍的。
照片上的少年站在四合院门口,穿着长袍,笑得没心没肺,仿佛此去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远游,很快就会回来。
她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她铺开信笺,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想说的话太多,反倒不知从何说起。说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说石桌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说她昨夜又梦见了他,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冲她笑,冲她招手,可她怎么走也走不到他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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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执如晤:
信已收悉。照片中雪景甚美,然吾观之,唯见君倦容,心甚忧之。异邦饮食,可还习惯?天寒地冻,可添了厚衣?
燕城亦落了今冬第一场雪,薄薄一层,清晨便化了。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丑得很。石桌上的雪积了又化,化了又积,总也扫不净。你簪的花早谢了,可你送的发簪,我日日戴着。从未摘下。
吾一切安好,勿念。
唯愿君早归。
弦歌 手书
腊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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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搁下笔,将信笺折好,又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细细地看那邮票上的异国文字。
伦敦,燕城,一万八千里的距离,隔着重洋与关山,却隔不断这一纸薄薄的锦书。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是母亲房里的张妈。
龙套张妈:“小姐,太太请您过去,商量腊月十六去寺里上香的事。”
沈绾音“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将信收入怀中,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人穿着素净的青色旗袍,乌黑的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发间那支白玉簪静静卧着,素净无瑕,一如他送她那日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触了触那支簪。
然后她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那片茫茫的雪里。
走到院中,她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
窗半开着,冷风正一阵一阵地灌进去,吹得桌上的信纸微微掀动。而窗外那棵老槐树,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静静地接着簌簌而下的雪。
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这万丈红尘里,总算有一个人,隔着千山万水,还在念着她。
那支簪,她日日戴着。从未摘下。
他若归来,第一眼便能看见。
这便够了。

桃汁小姐久违的更新
桃汁小姐两千多字,桃汁要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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