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缓缓转身,像慢镜头里被拉长的胶片。白发在正午的光里像雪崩后的锋面,蓝眼则是一整片冻海。对方身形极高,深蓝色制服勒出冷峻的肩线,金色穗带从领口垂到腰际,像凝固的闪电。最惹眼的是那袭白色毛领大衣,七月莫斯科的烈日下,竟没有半分融化的迹象,反而浮着一层薄霜。
沙俄您好,小姐,遇到什么困难吗?或许我能帮您
声音低沉,带着旧时代歌剧里才有的卷舌音。艾琳娜心脏猛地一坠——这视线,与方才在天使报喜大教堂穹顶投下的那束,一模一样。
艾琳娜谢谢关心,我没事
她下意识把衣服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艾琳娜(保持警惕……谁知道祂想干什么)
白发“人”低低笑了一声,像冬夜湖面裂开的细冰。
沙俄放心,小姐,我不是坏人
几乎同时,一道更轻的声线钻进白发“人”的鼓膜。
沙俄(能听到她的心声?有趣)别这么紧张,小姐
对方优雅地抬手,白色手套背面的金线绣着双头鹰。
沙俄介绍一下——我是沙俄。很荣幸见到您
沙——俄?
艾琳娜的脊椎瞬间结冰。历史课本里那个庞大而苍白的帝国,被鲜血与革命撕碎后早已埋进冻土的名字,此刻竟以人形站在面前——完好无缺,连鬓角的白发都像精心修剪过。
艾琳娜(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刚才教堂里的视线……难道真是祂?!)
沙俄您不是在找乌克兰吗?
沙俄微微侧身,像在邀请舞伴。
沙俄我带你去
艾琳娜不、不用了,我在这儿等就好
艾琳娜又退两步,脚跟撞上喷泉的石阶。
艾琳娜(救命——死人复活了!白俄、俄,你们在哪儿?!乌,你到底躲哪去了?!我不想跟男鬼独处啊!)
沙俄歪头,笑意更深,连她脑内的尖叫也听得一清二楚。
沙俄小姐,你害怕我?
艾琳娜没有
艾琳娜的嘴角僵成一条直线。
艾琳娜(不害怕才怪!这设定比恐怖片还离谱!)
就在沙俄抬手欲再近一步时,两道熟悉的气息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
白俄几乎是瞬移般滑到她身前,左手递出香草冰激凌,右手不动声色地把她往怀里带;俄则把拧开瓶盖的矿泉水塞进她另一只手里,瓶壁凝着冰凉的水珠。
艾琳娜谢谢
艾琳娜的声音发飘,像刚被放回岸边的溺水者。下一秒,白俄与俄同时抬眼,目光穿过她头顶,钉在沙俄身上。空气里响起极轻的“咔哒”,俄拇指已按亮手机屏幕,拨出快捷联系人。
苏联喂?
苏联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俄的嗓音冷得像打磨过的刀刃。
俄罗斯父亲,沙俄复活了
对面传来瓷杯碎裂的脆响,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
苏联咳咳,你们现在在哪?
俄报了地址,挂断。全程,白俄的肩膀挡在艾琳娜与沙俄之间,像一道新砌的冰墙。沙俄见状,摊开双手,金纽扣在阳光下闪出傲慢的十字光。。
沙俄哎呀,孙子,别这么对老人家嘛。好歹,我也是你们的曾祖父
祂不说还好,一句“曾祖父”让冰墙瞬间加厚。俄的指关节捏得发白,白俄的睫毛在风里颤得像受惊的蝶。(鬼知道你是怎么从棺材缝里爬出来的)
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石板路的急刹,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像移动的钢铁堡垒横在喷泉前。车门弹开,苏联迈出一条长腿,风衣下摆掀起肃杀的风。苏联:“上车。”祂看也没看沙俄,只盯着艾琳娜,声音低沉得像提前降临的冬夜。
沙俄耸耸肩,朝艾琳娜抛了个“后会有期”的眼神,弯腰钻进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艾琳娜分明听见一句极轻的笑。
沙俄小淑女,下次见
轿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一缕冷香,像陈年雪地里翻出的旧勋章。艾琳娜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香草冰激凌在她掌心化成温热的泪。俄环顾四周,眉心蹙起。
俄罗斯乌去哪了?
艾琳娜我也不知道,人潮一冲就不见了
艾琳娜小声说,尾音发颤。
艾琳娜对不起…
艾琳娜垂下头,碎发遮住了眼睛。白俄忽然伸手,轻轻把她的刘海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
白俄罗斯别自责,乌会找到我们的
俄把剩下的矿泉水递到她唇边。
俄罗斯先补水。等祂回来,我们一起吃冰激凌
艾琳娜站在喷泉边,手里的香草冰激凌已经化成甜腻的奶浆,顺着指缝滴落。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水珠砸在石板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叹息。白俄无声地递来纸巾,她却没接,只是反复用拇指摩挲着冰激凌的脆皮边缘。
俄把手机举到耳边,第三次拨号;这一次,连机械的女声都怠倦地提示“暂时无法接通”。白俄垂下眼睫,忽然伸手,轻轻扣住艾琳娜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白俄罗斯跟我来
祂们逆着人潮,往教堂广场西侧的坡道走。那里有一片低矮的紫杉篱,篱后藏着克里姆林宫东南角的“秘密花园”——亚历山大花园的延伸带,游客很少。白俄的步子极稳,像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俄则不断回头,确认艾琳娜没有被人群再次冲散。
阳光在紫杉叶上碎成绿色玻璃。刚转过篱墙,艾琳娜就听见熟悉的嗓音——
乌克兰……我说了,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五分钟
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乌坐在圆形喷泉的池沿,背对祂们。祂手里捏着半块面包,正一点点撕给脚边的麻雀。鸟群扑棱翅膀的声音,像极小的掌声。
艾琳娜的鼻子瞬间酸了。她几乎是跑着冲过去,却在离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怕撞碎什么似的。乌回头,眼里有一瞬的错愕。
乌克兰抱歉
乌把最后一点面包屑撒向空中,麻雀呼啦飞散。
乌克兰人群太挤,我绕到后面想透口气,结果迷了路
声音很轻,像在解释,又像在道歉。艾琳娜没说话,只是看着祂。俄在几步外站定,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抛出一罐冰镇可乐。乌抬手接住,食指勾住拉环,“咔哒”一声,白沫像细小的焰火。
白俄把新的香草甜筒塞进艾琳娜空着的手里,这一次,脆皮没有融化。
风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玫瑰与铁锈的味道。艾琳娜咬下一口冰凉的甜。麻雀重新落回乌的肩膀,歪头打量祂们。阳光穿过喷泉的水雾,把四个人的影子连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像一枚临时拼成的、不会走散的星座。
午餐店离克里姆林宫不过两条街,门口挂着手绘的木牌:红菜汤、奶渣饼、今日猎人拼盘。推门进去,橡木吧台后的小铜铃叮当作响,空气里立刻涌出一股炖牛肉的浓稠香气。长方木桌被阳光烤得暖烘烘。
第一道菜是“奥利维尔”沙拉——土豆丁、胡萝卜丁、酸黄瓜丁与火腿丁被蛋黄酱厚厚裹住,像一盘被雪覆盖的调色板。
接着上来的是“修德拉”:牛肉块、培根片、洋葱圈在铁锅里咕嘟翻滚,汤汁呈深褐色,表面浮着几粒黑胡椒。
冷盘则用小木船端来:生西红柿切半月,生洋葱圈冰镇得透亮,酸黄瓜顶着细小的水珠,酸白菜被卷成紧实的小玫瑰。
最后是一大篮“饺子全家桶”——半月形、三角形、耳朵形,面皮边缘掐着细密的褶,馅料从牛肉到鲑鱼到奶油蘑菇,颜色各异,像一桌袖珍热气球。
艾琳娜咬开一个鲑鱼饺子,奶油的乳香在舌尖炸开,她幸福得眯起眼。
乌把生洋葱叠在酸黄瓜上,像搭乐高似的搭成三层小塔,咔嚓一声咬碎,辛辣得眼角微红,却面无表情。
白俄用叉子戳着土豆泥,趁艾琳娜低头喝汤时,偷偷把最大的火腿丁拨到她盘里。
吃到半饱,俄抽了张纸巾擦手,侧头问
俄罗斯艾琳娜,下午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声音不高,却像按下某个隐秘开关,艾琳娜的眼睛“叮”地亮了。她咽下一口酸白菜,把嗓音压成小小的气音。
艾琳娜我……想去实弹射击馆
空气安静了一秒。叉子停在半空,刀尖离开瓷盘,连暖气口的嗡嗡声都显得突兀。俄、乌、白俄同时抬头,像三只突然被点名的猫。
艾琳娜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耳尖泛红。
白俄最先笑出声,声音软得像融化的香草冰激凌。
白俄罗斯像姐姐这样柔弱的小兔子,居然想摸枪?
那句“姐姐”像羽毛扫过耳廓,艾琳娜心脏猛地被挠了一下。
艾琳娜(白俄叫我姐姐唉!嘿嘿,白俄真可爱)
白俄捕捉到她眼底的小火花,唇角悄悄上扬。
白俄罗斯(原来喜欢被叫姐姐?那以后就叫姐姐)
乌没说话,慢条斯理地又叠了一片洋葱。咔哧。直到第三声“咔哧”落下,祂才抬眼,眸子含着一点促狭的打量。
乌克兰靶纸还是移动靶?
艾琳娜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提问噎住,差点咬到舌尖。
艾琳娜先、先靶纸吧……
乌点点头,把最后一块洋葱送进嘴里,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乌克兰后座力会让你的肩膀淤青三天
话虽如此,祂指尖却轻敲桌面,像在默默计算:最小口径、最短枪托、最轻扳机力。俄已经划开手机,屏幕上是“Shooting Range Labyrinth”的实时预约界面。祂低声嘟囔。
俄罗斯下午四点有档期……射击服最小码……嗯,可以借到
牛排被切成整齐的方格,刀锋偶尔擦过瓷盘,发出细碎的、近乎愉悦的声响。
俄罗斯(她握得稳吗?后坐力会不会弄疼手腕?……算了,挑.22 LR给她,再垫两层缓冲垫)
艾琳娜捧着杯子偷偷喝水,蒸汽在眉眼间蒙了一层雾。没人再追问理由,也没人劝她放弃,仿佛她刚才说的不过是“想吃草莓蛋糕”。
可她知道,那三只悄悄亮起的手机屏幕,那三份同时开始检索的“射击初学者注意事项”,以及白俄偷偷把最后一块牛肉推给她的动作,都是同一种回答:
——想去,就带你去。
——以及,我们会把危险调到最低,低到刚好让你玩得开心。
Shooting Range Labyrinth 的外观像一块被水泥咀嚼后吐出的灰色糖块,冷硬得没有一丝甜味。唯一鲜活的是门楣上那只充气靶标:红白环纹胀得滚圆,笑得过分殷勤,仿佛下一秒就要“砰”地炸开。
推开门,一股掺着火药、机油和金属冷霜的气浪扑到脸上,像有人把冬天藏进了枪膛,再猛地扣动扳机。
前台接待是个扎高马尾的俄罗斯姑娘,睫毛长得像小刷子,尾端还挑着一点冰蓝眼影。
她先扫过白俄——白衬衫袖口卷得随意,像把晨光挽在臂弯;再扫过乌,军装外套半搭在肩,铜扣冷冷反光;最后定格在俄的侧脸——高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蓝眼更显锋利。
三秒之后,她的视线滑到艾琳娜身上,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原来今天的主角是你”的了然微笑。艾琳娜被她笑得耳尖一热。
艾琳娜(哇……这个姐姐好漂亮)
姑娘似乎听见了心声,睫毛扑闪一下,笑意更深。俄微微俯身,用俄语低声报预约号。嗓音压得极低,像雪粒滚过铁皮。姑娘点点头,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清脆三连音,随后抽出四张访客证。塑料卡片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边缘被细心打磨过,不割手。
阿丽娜(Arina)Lane 3
她朝走廊尽头努了努下巴,俄语里带着柔软的卷舌。
阿丽娜(Arina)最小口径已预备,缓冲肩垫在二号柜,左起第三格,粉色那只最软
”说“粉色”时,她冲艾琳娜眨了下右眼,仿佛在说:别担心,早就替你挑好了。
白俄把射击服从衣架上拎下来时,布料摩擦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像旧时代的旗帜。XS号,深蓝帆布厚重得几乎能自立,领口处缝着一条软皮,防止拉链刮伤皮肤。
艾琳娜双臂伸进去的瞬间,肩膀被“壳”一下子包住,帆布硬挺的轮廓把她的锁骨、肩胛、甚至呼吸的幅度都规规矩矩地收拢。拉链自下而上,金属齿咬合时带着细小却坚定的震颤,一路攀到喉结下方——像被一把看不见的锁轻轻扣住。
乌靠在门框,一条长腿随意地叠在另一条前面,黑色军靴的靴跟敲着地面,发出嗒嗒的节拍。祂手指勾起一副降噪耳机,拇指在塑料壳上轻轻一弹,“咔嗒”一声脆响,像给接下来所有枪声提前打了招呼。耳机壳贴着掌心旋转半圈,乌垂眼,目光掠过艾琳娜被领口勒得微微鼓起的脸颊,淡声问
乌克兰后坐力测试,会吓到吗?
艾琳娜不会
艾琳娜回答得短促,却因为拉链卡在锁骨上方,声音比平时多了一点闷闷的共鸣。
靶场内部狭长,灯管嵌进天花板,冷白色的光沿着笔直的通道一路延伸,像一条被拉长的、发亮的枪管。墙面是消音海绵,暗灰色,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仿佛随时准备吞噬一切多余的震动。空气里混着火药、机油和一丝淡淡的臭氧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把冬天直接吸进肺里。
隔着透明观察窗,隔壁 Lane 2 的射击位上,一位臂膀纹着双头鹰的壮汉正用霰弹枪轰飞碟。橙红色的飞碟从抛靶机里斜冲而出,旋转着划出抛物线。壮汉扣动扳机——
砰——!
火光在膛口炸开,像一道近距离的闪电,照得通道尽头瞬间发白。冲击波透过双层玻璃依旧带来轻微的震颤,艾琳娜的耳膜深处嗡嗡作响,心脏跟着那声巨响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攥紧帆布袖口,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缝着的防割纤维,粗糙、结实。
乌把耳机递到她面前,掌心摊开,指节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像某段被磨平的往事。
乌克兰戴上
乌的嗓音隔着尚未响起的下一发枪声,低低地落在她耳边。
乌克兰等会儿,你就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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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