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走后,江屿在那座烟雨小城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家,就住在她生前租住的那间小屋里。
狭小、阴暗、潮湿,和当年她在学校里的模样一样,安静得让人心慌。
屋里还留着她的痕迹:
洗得发白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一支快用完的笔。
没有化妆品,没有漂亮裙子,没有任何能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的东西。
江屿一打开抽屉,掉出来一沓泛黄的纸。
全是他的名字。
江屿、江屿、江屿……
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少年时的心动。
最后一页,是她离开他前一夜写下的:
“我这一生,本就不配拥有光。
他是太阳,我只是影子。
影子离开太阳,才不会拖累太阳发光。
我爱他,所以我必须走。”
江屿攥着那页纸,指节发白,浑身发抖,却哭不出一点声音。
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真相。
知道她当年被姑姑当众羞辱;
知道她被他母亲用最刻薄的话践踏自尊;
知道她推开他时,心比他痛一万倍;
知道她这五年,一个人扛着病,扛着思念,扛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她不是不爱。
是太爱了,才不敢爱。
江屿把林微的骨灰,带回了他们的校园。
青藤中学。
梧桐还在,教学楼还在,操场还在,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在。
只是那个总是低着头、安静得像不存在的女孩,不在了。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曾经的座位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阳光照进来,落在空无一人的旁边。
他会下意识侧过头,轻声说:
“笔记借我看看。”
“早餐买多了,给你。”
“别害怕,我在。”
空气安静,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对着一片空荡荡的空气,演完一整场青春。
后来,江屿按照林微的愿望,把她葬在一个能看见校园的小坡上。
每年秋天,梧桐叶落的时候,他都会来。
带一束她最喜欢的小雏菊,带一盒温温的牛奶,带一颗糖。
他蹲在墓碑前,一遍一遍,轻声讲当年的事:
“念念,那天在暮白塔——哦不对,是在教室门口,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很安静。”
“你笔记写得特别好,字很清秀。”
“你下雨天躲在屋檐下,浑身发抖的样子,我记了一辈子。”
“你哭的时候,我心都碎了。”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他讲着讲着,就停住,低头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真傻。
我明明可以带你走,明明可以保护你,明明可以对抗全世界。
可我什么都没做,就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风轻轻吹过,像有人在无声地哭。
江屿一生未娶。
身边所有人都劝过,家门、事业、前途,他什么都有,
可他就是不要。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只说:
“我这辈子,已经用光所有的喜欢了。
我的光,在十七岁那年,就灭了。”
他把公司做到最大,把人生过得光鲜耀眼,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林微离开的那天起,他就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也彻底凉了。
晚年时,江屿身体很差,却依旧坚持每年去看她。
最后一年,他已经走不动路,坐着轮椅,让助理推他到墓碑前。
阳光很好,像极了那年教室窗外的天气。
他伸出手,轻轻摸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
女孩低着头,眉眼安静,青涩又干净。
那是他一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念念,我快来看你了。”
“这辈子,我欠你的。
下辈子,我早点找到你,
早点喜欢你,
早点保护你,
好不好?”
“不要再做躲在角落里的人了。
下辈子,换我走向你,换我等你,换我不顾一切。”
风轻轻拂过,像是一声轻轻的“好”。
那天傍晚,江屿在墓碑前安静地走了。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平静。
很多年后,青藤中学的学生,
都会听老师讲起一个传说:
曾经有一个很安静很安静的女孩,
和一个很耀眼很耀眼的男孩。
男孩是女孩的光,
女孩是男孩一辈子的执念。
他们爱过,错过,痛过,
最终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而校园里的那束光,
曾经亮过一次,
就再也没有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