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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

一念成沧海

莫邪刚燃起的那点气焰,转瞬便熄了个干净。他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四周,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大势已去,再挣扎不过是徒增难堪,硬撑下去,只会把最后一点体面也赔进去。与其在众目睽睽之下强撑声势,不如顺势敛起锋芒,顺着他们的意思先退一步,至少还能给自己留几分回旋的余地。

他垂首敛目,姿态温驯得无可挑剔,可低垂的眉眼之下,心思早已翻涌如潮,将后续的每一步都反复推演周详,只待这阵风头一过,再伺机而动。这份暗藏的精明,在众人依次登上看台时,被他压得更深了几分。

台下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几乎望不到边际。全城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围拢在高台四周,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脚引颈,屏气凝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钉在台上,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万众瞩目之下,无情神色淡然,只微一颔首,三判官立刻会意,押着莫邪稳步上前。随即,无情轻挥衣袖,连日来精心搜集的证据便如同流水般缓缓铺展开来,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

每亮出一桩罪证,烛龙、句芒和刑天便紧随其后,将其中细节娓娓道来——时间、地点、人物、因果,无一不详,甚至连具体的时辰都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台下百姓越听越惊,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当那道被尘封了整整十年的真相,终于冲破重重遮掩,赤裸裸的摊开在日光之下时,那些多年来维持着表面平和的假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一直以来,在泥泞中浸染太久、早已麻木的猫民们,习惯了低眉顺眼,此刻却一个接一个的抬起了头。那些黯淡无光的眸子里,久违的燃起了一簇星火,越涌越烈,越烧越盛,直至最后,燎原而起,灼灼映天。

那些曾收受了好处、手中沾满无数命案的官员,此刻终于坐不住了。起初还强撑着镇定,待到铁证逐一摆开,便一个个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他们慌忙扑到台前,声嘶力竭的辩解,嗓音因恐惧而变了调。只可惜,台下群情激愤,没有人愿意再听他们半个字。

墨兰则行至每一户受害的猫民面前,躬身俯首,逐一安抚,亲手将赔偿款项递到他们手中。每一笔补偿都核算得清晰明白,分毫不差;言语之间,更许下力所能及的承诺,虽不张扬,却字字落到实处,听得人心头渐暖。

待场面稍作平息,墨兰缓缓挺直了身姿,先前那抹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坚毅果断的神情。她如同疾风骤雨般,在身宗上下掀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彻底整饬。

凡盘根错节、积弊深重的旧制,不问历时多久、牵涉多广,一概连根拔起,悉数废止。涉案官员,无论职级尊卑、背景深浅,一律清查到底,该革职者革职,该问罪者问罪,按律严惩,绝不宽贷。

一时之间,身宗上下焕然如洗,旧日陈腐浊气被涤荡一空。人人屏息肃立,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浊闷,终于在这一刻,痛痛快快的吐了出来。

而这场浩劫中挽狂澜于既倒、将身宗从绝境中硬生生拽回来的小英雄们,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栩钏倒还好,昏迷了两三天便醒转过来,没几日就已经活蹦乱跳,恢复如常了。可白糖那边,却远没有那么乐观,这一躺下去,便是整整一个多月。

那段时日里,墨兰几乎访遍了天下的名医,但凡有些许声望的郎中都曾被请至榻前,可一个个把完脉后,皆是眉头紧锁,摇头叹息,谁也说不清他昏睡不醒的根由。药香散了又聚,方子换了一帖又一帖,却始终换不回他一个转醒的动静。

起初他们还争着说话,讲些旧日趣事,盼着声音能把他唤回来;后来渐渐都沉默了,只余下烛火噼啪、更漏滴答,和偶尔压不住的哽咽。窗外日升月落,院中花开花谢,时光悄无声息的划过指尖,而他们能做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期盼着——盼着某一日,晨光落进窗棂时,那张熟悉的脸庞会轻轻颤动一下眼睫,而后,像从前无数次那般,缓缓睁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再笑着,唤一声他们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白糖的眼睑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那双久违的眸子,带着些许迷蒙的光芒,慢慢的聚焦起来,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落进了众人的眼底。

刹那间,满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片刻后,欢呼声轰然炸开,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众人争先恐后的涌上前去,可刚凑近,又怕挤着他,慌忙收住步子,手忙脚乱的将他扶起,小心翼翼的让他靠稳床头,缓缓坐定。

那一瞬间,所有压在心底的焦灼、惶恐、日夜不宁的等待,都化作了眼眶里滚烫的热意。没有人舍得先开口——都怕一出声,那憋了太久的眼泪,就会不争气的掉下来。

之后的康复日子里,白糖觉得自己活脱脱成了一个易碎的“瓷娃娃”,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生怕磕了碰了。平日里不是被按在床上休养,就是偶尔被准许下地走两步,可还没等他多迈几步,便又有人急急地把他搀回去坐下。除了吃就是睡,连多拿一件东西、多走一步路都有人盯着,半点多余的事情都不许他沾手。百无聊赖之中,唯一的慰藉,便只有小黑留给他的那些纸条,被他翻了又翻,看到纸边都起了毛,也舍不得放下。

有一回他实在憋闷得慌,忍不住嘟囔了几回,想讨些事来做。可话刚起了个头,小青便一瞪眼,毫不客气的堵了回来:“丸子,你现在身子还虚得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这些交给我们来就好。”语气听着凶巴巴的,可那双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心疼。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张了又合,到底拗不过她,只得乖乖闭上嘴,再也不提这茬了。

日子便这么不紧不慢的流淌过去,白糖的身体也一日好似一日,各项机能陆续恢复如初。待到太医仔仔细细的诊过一遍脉,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笃定的说出“已无大碍”那四个字时,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消息一出,整个身宗上下顿时沸腾起来。压抑了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到处洋溢着喜气洋洋的喧闹声。墨兰当即下令开设宴席,风光大办,张灯结彩,酒肉飘香,举宗上下热热闹闹的聚在一处,为他们的小英雄们庆贺这一场迟来的欢喜。

众人举着酒杯哄闹成一团,笑声、碰杯声、起哄声此起彼伏,你推我搡之间,不知是谁先歪了身子,一个接一个的东倒西歪的撞在一处,不多时便已醉倒了大半,横七竖八的瘫在席间,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嘟囔着未尽的祝词,惹得还清醒的几个人忍俊不禁。

待笑声渐歇,席间的酒气却愈发浓了。觥筹交错间,人声如沸,一波推着一波,将整座厅堂搅得滚烫。可白糖的目光却安安静静的落在面前的棋盘上,仿佛那满堂喧腾都被一层无形的薄纱隔在了外头。唯独那一方棋枰,黑白分明,寂然无声。他指间捻起一枚白子,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

对面,无情一手执壶,不紧不慢的斟满两杯酒,随即端起其中一杯,递了过来。两只酒杯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越而短促的声响。

白糖微微垂下眼帘,杯中清澈的液体倒映着摇曳的烛火,碎金般的光影在液面轻轻颤动。他缓缓啜了一口,随即偏过头去——视线掠过身侧歪斜倒伏的同伴,穿过楼阁间倾泻而出的暖黄光河,一路向远方延展,最终落定在那一片沉静而温存的万家灯火之上。

千窗万户,暖光点点,再也没有暗潮汹涌的杀机,没有朝不保夕的惶惑,也没有那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夜。不再有随时可能降临的劫难与离散,不必再担心,一觉醒来,便有什么人再也回不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样一个寻常而安稳的夜晚,得来有多不易。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平盛世,是他们拼了性命、舍了所有,才换来的光景。

嘴角极轻的一勾,嗓音低柔:“小黑,你看——这盛世,如你所愿了。”

话音未落,满座灯火倏忽一黯。再亮时,台上已不见那白衣少年的踪影,唯余一桌、一扇、一醒木,静默如谜。说书人缓缓拢定折扇,眼角微挑,似笑非笑,目光扫过堂前:“列位看官,这一桩烽烟旧事,且先按下一表。离合悲欢,尽付与茶烟袅袅;爱恨情仇,且容我润一润喉嗓,再细细道来。”

他端起青花盖碗,碗盖轻掠浮沫,抿一口,徐徐咽下,搁碗时叮当一响,余韵悠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说罢,醒木在桌案上“啪”的一落,声如裂帛。余音未散,再抬眸时——说书人已不见踪影,眼前已是另一番天地。

黄沙漫卷,大漠孤烟直上九天,残阳浑圆如血,正沉沉坠向沙海尽头。风起处,沙丘如浪,层层叠叠涌向天际,翻涌不休。苍茫天地间,唯见几行足印,深深浅浅,蜿蜒远去,不知归处。

风沙呼啸声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缕余响——

“只是那书中人啊,虽暂别了听书的看官,却仍在那一方天地里,提刀纵马,快意恩仇。任你书卷合上,任你灯熄茶凉——他们的故事,却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