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一路紧赶慢赶,脚步如飞,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近前。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过了好半晌,那股急促的喘息才算勉强平复下来。当她终于抬眼望向眼前这一幕时,眼神里却只剩下一片茫然——明明不过是晚到了一小会儿,却仿佛生生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事,说不出的惋惜与懊恼一并涌上来。她在心里暗暗埋怨自己,怎么偏偏睡得那样死,连一点动静都没听见。若不是妈妈和姐姐特意去叫她,只怕这会儿她还赖在梦里,浑然不知世事呢。
墨紫见妹妹半晌没有动静,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还当她是面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讲出口。她便清了清嗓子,刻意把声调拔高,字正腔圆的朗声道:“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话音刚落,数道目光便齐刷刷的循声望来,不偏不倚,全都落在了小青身上。那一瞬,小青只想当场消失,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双颊烫得跟烧着了似的,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缝,好让她一头钻进去躲个干净。
明月将她那副又窘又恼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她缓步走到小青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声音也随之柔缓下来:“好了好了,既然咱们的‘大小姐’已经驾到,那么最精彩的一环,还得由你来续上才算完整。”说着,她便把方才发生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虽不过寥寥数语,却也将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好让小青心里先有个底。
小青越听越是心惊,目光在小黑身上来回逡巡了好几遍,眼底的惊疑几乎要溢出来。她蹙眉沉思了许久,再抬眼时,却见众人正屏息凝神,一瞬不瞬的望着她,神情里透着几分紧张的期待,仿佛她接下来的话,真能左右什么天大的事似的。她被这副阵仗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索性把脸一扬,带着几分故意拿乔的娇俏,轻哼一声:“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和你们一起啊!”话音刚落,众人便像是终于等到这句准话一般,齐齐舒出一口长气,绷了许久的肩背也终于松了下来,连眉眼间都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欣喜。
小黑垂下眼眸,目光低低的落在地面上。在场所有人中,受牵连最深的莫过于墨紫和小青两姐妹了,可她们得知真相后,却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这份宽厚非但没让他好受些,反而让愧疚在他心底愈压愈沉。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艰涩的开口:“那个...两位宫主,说到底都是因我而起,才让你们...”
墨紫略作沉默,随即神色从容的接过话头:“这个嘛...责怪,确实是有的。可责怪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我骂上几句、怨上几声,这些年受过的委屈和苦楚,就能一笔勾销了吗?不能。所以,与其一直把自己困在仇恨里,不如学着慢慢放下,也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语气随之柔和下来,“况且,若当年妈妈在猫土大战时没有把妹妹送走,而是留她在身宗,她大概永远也不会遇见你们,也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交集,更不会有属于她自己的这一段经历。可事实上,妹妹在外面的这些年,过得很好,遇见了值得的人,也真正活出了自己的人生。所以,小黑,说到底,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给了她这样一个契机,让她拥有了这段丰富又有趣的时光。”
小青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又有些卡壳——姐姐把该说的、想说的都替她说尽了,倒让她一时不知从何接起。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深吸一口气,认真的开了口:
“就像姐姐说的,这些年,有师父和班主婆婆在身边,有武崧他们一路打打闹闹、陪着过日子——柴米油盐也好,磕磕绊绊也好,日子虽然平淡,却过得真真切切,热气腾腾。若当初留在身宗,怕是这辈子都尝不到这样的滋味吧。”她说着,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小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妈妈和姐姐。如今两个愿望都圆满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顿了顿,目光轻柔地落在小黑身上:“而且啊,从你的眼神里,我能感受到,你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黯’了。如今的你,可以坦然的站在阳光下,以真实的自己面对众人。能走到这一步,这本身就足以说明你已经有了直面过去的勇气,也有了迎接未来的决心。这样的小黑,又怎么会让人心生半分怨恨呢?”
小黑怔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心口,鼻尖泛起一阵酸涩,半晌才回过神来,缓缓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只是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咽了回去。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小糖当初跟他说起这群伙伴时,眼底那抹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以及那句“我遇到了一群很好很好的人”背后,究竟承载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他从他们眼底望过去,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算计与打量,没有那些他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看惯了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干干净净的,只有纯粹的欢喜与坦荡荡的热忱。哪怕他曾站在他们的对面,哪怕他做过许多错事,他们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卸下防备,张开双臂,把他纳入其中,当作自己人。那份毫不保留的善意,像一道滚烫的洪流,猝不及防的冲垮了他心中筑了太久的高墙。也是第一次,让他真切的感受到——原来被人真心以待,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