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轰然劈落在星罗班众人的头顶上,震得他们耳畔嗡鸣不止,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们怔怔的抬起头,目光齐齐的投向面前那位少年——他的眼眸清亮,眼底深处仿佛盛满了整片璀璨星河,那样明亮,那样纯粹。可越是如此,他们心底的惊骇便越是翻涌不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光芒灼灼的少年,与那个曾让猫土陷入无尽灾厄、名字本身便足以掀起恐惧与毁灭的“黯”联系在一起。
可事实就这样鲜血淋漓的摊开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曾经那些挂在嘴边的“打败黯、拯救猫土”,那一声声铿锵有力的誓言,如今听来竟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自己脸上。理想的支柱轰然倒塌,曾经清晰无比的前路骤然被浓雾吞没。他们怔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的被人从胸膛里掏走——茫然、无措,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翻涌,齐齐堵在喉咙口,沉甸甸的压着,让他们说不出一句话来。前路漫漫,他们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大飞在长久的沉默中,忽然毫无来由的想起了那句话——那是白糖某日随口问出的,语气轻飘飘的:“若是有一天,混沌消散,猫土重归和平,你们又打算如何呢?”当时他们是怎么答的?他使劲回忆,只记得每个人都眉飞色舞,七嘴八舌的描绘着未来的样子,眼里全是灿烂的光——如何重建家园,如何四处游历,如何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那时候没人把这话当真,只当是少年人闲暇时的一场空谈。可如今回望,问出那句话的白糖,是不是从那时起,便已独自一人翻来覆去的想过这个问题了?大飞心里忽然有些拿不定主意,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这一天,明明是他们所有人翘首以盼了那么久的终点,是每一次跌倒又爬起时唯一攥在手里的念想,可真到了这个关口,心底却泛起一层又一层的舍不得——舍不得这些年和伙伴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舍不得那些吵吵闹闹却无比温暖的朝夕相伴,舍不得每一次并肩作战时彼此交付后背的信任。如果现在就此放手,如果轻易的将这条走了这么远的路画上句号,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辜负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那个曾扬言要走遍整个猫土、解救十二宗,眼底永远燃烧着倔强火焰的少年。
武崧心里此刻烦躁得像是揣了一团乱麻,越理越紧,几乎要炸开。他用力攥紧手中的哨棒,强迫自己一点一点的冷静下来。他比谁都清楚,小黑所做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是出于本心。他想恨,却寻不到恨的由头;他想谅解,胸口却又堵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归根结底,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么久以来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去追逐的信念,到头来竟成了一场镜花水月,连个落脚的实处都寻不着。那种满腔热血骤然扑空的滋味,像是对着虚无奋力挥出一拳,劲道使尽,却只打在空气里。良久,他沉沉地叹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心底的所有郁结一并吐尽。在去与留的岔路口,他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正如丸子所说的——“猫土还很大,需要我们去的地方还有很多。”只要他还顶着京剧猫这个名号一天,脚下的路便不会断。无论心里还剩多少迷惘,无论前头等着他的是坦途还是荆棘,是光明还是迷雾,他都会一步一步的继续走下去,无论何时何地。
相较之下,明月倒显得平静许多,面上没起什么太大的波澜,仿佛这一切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心里比谁都通透——这一天迟早要来,现在不过是比预想中早了些许罢了。世间万物,有聚便会有散,有相遇便会有告别,悲欢离合本是寻常,她从很早以前便学会了坦然接受。只是她也清楚,若换作最初独来独往的自己,大约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转身便能走得干脆利落,不留半分牵挂。可跟这群人相处得久了,那些嬉笑打闹的日常、那些生死相依的瞬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的替她卸下了所有防备,让她心甘情愿的将他们视作家人的存在。她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各怀心事的面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她相信他们的选择,一如他们曾毫无保留的相信过她一般。
过了半晌,白糖终于动了动嘴唇,把那句在嘴边盘桓许久的话,轻声问了出来:“所以...你们的选择是?”
栩钏站在一旁,攥紧的掌心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目光紧紧锁在几人脸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武崧瞧见他们那副难得一见的忐忑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丸子,这话说的,怎么着——是打算一个人单飞,甩开我们自己去闯荡不成?”他说着顿了一下,眼底的神色认真了几分,“别忘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正儿八经的大师兄。白糖小师弟都没撂挑子,我这个做师兄的若率先当了逃兵,卸了担子不干了,那才真是说不过去。传出去,我还怎么在猫土上混下去?所以——”他利落的伸出手,掌心向上,坦荡而坚定。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大飞、栩钏和明月都不约而同的向前迈出一步,并肩走到武崧身侧。阳光从他们身后倾泻而下,为几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边,地上紧紧挨着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连成一片,格外耀眼。
武崧迎着那道光,朝白糖扬了扬下巴,笑意里多了几分郑重:“所以丸子——以后的路,还请多多指教。”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与你同行,不期而遇。”
那几个字落在风里,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都要重。
白糖眨了眨眼睛,眼眶里那股酸涩的潮意拼命往上涌,他暗暗咬了咬舌尖,硬生生将其压了回去。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弯起来,他把手稳稳的搭上武崧的掌心,声音带着点鼻音,却格外轻快:“好~”
话音一落,几个少年便笑作一团,方才的凝重与迷茫像是被一阵风卷走,转瞬便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少年人之间最纯粹的热闹与鲜活。
栩钏趁着这份热闹劲儿,眼疾手快的将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黑拽了过来,胳膊往他肩上一搭,笑嘻嘻的催促道:“小黑你也来呀,别老这么不合群嘛~大家一起才像样!”小黑被他拉得踉跄了几步,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别扭,耳根悄悄泛了红,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含混而真挚的字眼:“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们。”他说着,郑重其事的弯下腰,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礼,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歉意与感激都融进这一个动作里。
大飞见状,赶忙上前一把托住小黑的胳膊,连忙止住他往下弯的身子,嗓门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小黑小友,使不得、使不得!咱们都是兄弟,哪还有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你要是再这么见外,我们可真跟你急了啊!”他嘴上虽是这般嚷嚷着,眼底却漾满了温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