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四.

墨紫站在摩天轮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晚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颊上，她也懒得去理。

大飞站在旁边，嘴皮子还是那么利索，讲起小青的事来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演出来。

墨紫静静地听着，嘴角偶尔弯一弯，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摩天轮最高处的那个车厢上。

她的妹妹在里面，跟那个明月在一起，独处。

墨紫咬了咬后槽牙，告诉自己别多想。小青又不是小孩子了，车厢就那么大点地方，能发生什么？她深吸了几口气，把这个念头硬生生的摁了下去。

可当摩天轮缓缓转到底部，厢门打开的那一刻，墨紫刚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都在一瞬间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小青先跳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她看见墨紫的时候，眼神明显慌了一下，飘忽着不敢对视，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弯弯的翘着，藏也藏不住。

明月紧随其后，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表情淡淡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墨紫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明月耳廓上那层薄薄的粉色。

更重要的是——

明月的手从后面伸出去，自然而然的握住了小青的手。小青没有挣，连犹豫都没有，五根手指乖乖的嵌进明月的指缝里。两人十指相扣，并肩站在一起。

墨紫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她猛地转头去看大飞，大飞缩了缩脖子，讪讪的笑了一声，往后连退了几步。

她顿时被气笑了，可气归气，她到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她只是...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妹妹，还没来得及好好疼，就已经心悦了别人。

明明妹妹从前最亲近她了。

她看着那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明月侧头看着小青，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

她“啧”了一声，烦躁的别过脸去。

让她做那个斩断缘分的恶人，她做不出来。让妹妹伤心的事，她一件都不想做。别说斩断，她就是说话重一点点，小青的眼泪估计就要掉下来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小青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可心思却比谁都细，比谁都软。

所以她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一拳打在棉花上，闷闷的疼，连个声响都没有。

算了，事关妹妹以后的幸福，她不插手，也不反对。但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明月身上时，眼神仍然极其不善。可说出来的话，却和那眼神完全相反。

“既然妹妹选了你，那你以后要好好爱她、疼她、护着她。要是敢负了她，让她受一丁点委屈——我墨紫，绝对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又狠又重，可语气里全是无奈和妥协。她明明气得要死，却还是在替妹妹铺路，替妹妹讨一个承诺，替妹妹扫清日后可能遇上的风雨。

明月怔住了，她原以为今夜最难过的关就在这里。她以为自己要费尽口舌，要小心翼翼的剖白心意，要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倒，才能换来墨紫一句勉强的松口。她甚至做好了被冷脸、被刁难、被赶出去的心理准备，想过墨紫可能会当场翻脸，拉着小青就走。

可墨紫就这样替她把她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

带着一身的刺，却把最柔软的地方对准了她。

明月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看着墨紫。

“墨紫姐，不会有那一天的。”她偏过头看了小青一眼。小青正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她说些什么。

明月唇角弯了弯，伸出手将小青揽进怀里，在她发顶上轻轻落下一吻。

“不是她选了我就够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人才能听见，“是因为——我选了她，这辈子就只认她一个。”

她抬起头，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比任何时候都要郑重。

“伤她的前提，是我先不疼她。可我连让她皱眉都舍不得。”

明月轻轻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浅，可眼底的温柔却浓得化不开。她后退了半步，转过身来面对墨紫，手仍然没有松开，稳稳的牵着小青。

“所以墨紫姐，你不用饶不了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因为我自己就饶不了我自己。”

小青站在旁边，把那些话一句一句的听进了耳朵里。她的眼眶一点一点的红了，鼻子酸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以为明月姐会害羞，会支支吾吾，会把那些话藏着掖着，等没人的时候再悄悄跟她说。可明月姐没有这样，她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坦坦荡荡的摆了出来。

不藏了，也不躲了。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却忍不住高高翘起。眼睛里有泪花在打转，可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被捧在手心里的暖意。

墨紫盯着明月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哼”了一声，傲娇似的别过脸去，下巴微微抬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这个妹妹，眼光倒是不差。”

小青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弯。她松开明月的手，小跑到墨紫身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

墨紫没有回头，但脚步却停住了。

小青又拉了拉，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姐姐——”

墨紫转过头来，看了小青一眼。妹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可笑得那么开心，眉眼弯弯的，整张小脸都在发光。她感觉心都要被萌化了，刚才那颗堵得慌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在小青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走了，回去了。”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大飞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嘴巴闭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先是摩天轮上的事他不知道但看脸色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再是墨紫和明月这场对话，他像个多余的人一样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嘴里还残留着狗粮的香气，忽然觉得今晚的晚饭，好像可以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