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镜花缘内华灯初上，各色彩灯次第亮起，整条长街被映得流光溢彩。

小青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糖葫芦、纸风筝、捏面人的小摊，她一个都不肯放过。走过一个转角，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摩天轮，通体缀满细小的灯珠，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小青仰起头，看得入了神。

要说不心动，那都是假的。

墨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唇角微微一弯。她走到小青身边，自然而然的牵起妹妹的手：“走，姐姐陪你上去。”

小青还没来得及应声，明月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大飞。”

大飞一愣，转过头去看明月。明月偏过头，低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大飞眨了眨眼，随即点了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他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这件事包在他身上。

他转向墨紫，大大咧咧的开口：“墨紫宫主，您要是感兴趣的话，俺想跟您聊聊小青以前的事儿。俺认识她时间长，知道的趣事可多了去了。”

墨紫脚步一顿，她看了看大飞，又看了看明月。这种拙劣的调虎离山之计，她一眼就看了出来，可她到底还是被勾起了兴趣。

妹妹小时候的事，她错过了太多太多。那些年她不在身边，小青是怎么长大的，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在深夜哭着找过姐姐。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现在能有机会听上一听，哪怕明知道是故意支开她，她也不会拒绝。

但她没有忽略的是，就在她转头的瞬间，明月已经牵着小青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她狠狠地瞪了明月一眼，那一眼里警告的意味很浓：你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明月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墨紫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算了，反正是自己的妹妹，以后有的是时间。

车厢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小青不自觉地抓紧了座椅边缘。她很快就适应了，松开手，整个人趴到玻璃边上，眼睛亮晶晶的，脸颊被外面的彩灯映得忽红忽绿。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建筑、越来越远的街巷，她的心情好到了极点。

“明月姐你快看！”她指着远处，声音里满是雀跃，“那个是不是我们白天走过的长街？还有那个，那个塔——你看塔顶上也亮灯了！还有那边，那边那条河，白天看还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映着灯好好看啊！”

明月坐在她对面，没有去看窗外，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小青身上。她看着小青兴奋时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小青说话时不断变化的表情，看着她因为太开心而手舞足蹈的样子。那些明亮的神情一点一点的映进她的眼底，又一点一点的沉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不想去承认那个在蒸笼间里早已心动的自己。

那时候热气氤氲，整间屋子弥漫着竹篾和蒸汽的味道。她和小青因为一次意外，少女的面容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拂过脸颊。她能看清小青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太热了，只是太热了而已。

可后来她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小青在她面前哭过，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哭得鼻尖通红，却还是要倔强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小青也在她面前笑过，笑得弯了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小青会在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挡在她前面，也会在疲惫的时候靠在她肩上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一粒一粒的被埋进了土里。

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装作不知道，可它们会生根，会发芽。它们悄无声息的在土里扎根，慢慢的、固执的往上长，顶开泥土，破土而出。等她终于意识到的时候，那片小小的园地已经绿意盎然，枝繁叶茂，再也没有办法视而不见了。

小青的一举一动，她笑起来的弧度、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难过时垂下眼的模样、想事情时无意识咬嘴唇的小动作——一点一滴的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也不想挥去。

这种难以启齿的情感，让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向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那些软绵绵的话她说不出，那些热烈烈的事她做不来。她只会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安安静静的陪着，安安静静的把所有的好都放在那个人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可今晚，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如果连这里都不算一个合适的时机，那她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微微发颤：“那个...”

小青还趴在窗边看着风景，整个人兴致勃勃的，闻言“嗯？”了一声。

明月的耳尖一点一点的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不敢去看小青的眼睛，甚至不敢让小青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

“...我对于你来说，只是朋友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车厢外呼啸而过的风吹散，可小青还是听见了。

小青愣住了，“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不可置信。她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明月，随即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那张白净的脸上瞬间烧起一片红霞，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连锁骨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猛地转过头去，动作大得车厢都晃了一下。她一把扯过自己的水袖，那块柔软的布料被她慌乱的揉成一团，严严实实的捂住了整张脸。

什么啊...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咚”的砸着，震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思绪搅成了一团乱麻，越扯越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好几次，可脑子完全不听使唤，开始不受控制的回放那些画面。

她们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是那个雨夜里背靠背迎敌、把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人。雨水浇透了全身，冷得牙齿打颤，可只要对方在身边，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是那种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受了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明月姐，不管伤得多重、多疼，只要看见她的脸，心里就会莫名的安定下来，觉得没事了，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是和她一起在茶馆里兼职的伙伴，围着围裙、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行，忙得脚不沾地，额头的汗都来不及擦，却会在擦肩而过时交换一个眼神，无声的笑一下，好像再忙再累也不觉得了。

是那种...连孩子也一起养过的。

小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脸更红了。她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

她好像...有很多很多的时候，都在依赖着明月姐。遇到事了第一个想找她，开心了第一个想告诉她，难过了只想在她面前哭。她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觉得明月姐就是应该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

可现在翻出来一想...

不是的，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她之所以会觉得“理所当然”，是因为明月姐一直都在。是明月姐一直在她身边，所以她才会觉得“一直都在”是正常的。

如果...如果是明月姐的话。

她把脸埋在水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

如果是明月姐的话，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就在这时，车厢忽然轻微的抖了一下。

摩天轮在最高点停驻的瞬间，机械齿轮咬合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连带产生了一个极小的震动。那个震动沿着钢架一路传上来，传到车厢的连接处，传到底板下面，整个车厢轻轻晃了一晃。小青本来就站的不稳，一只手还攥着水袖捂脸，另一只手也没扶任何东西。这一抖，她整个人直接往前栽了过去。

时间在那个瞬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小青看见明月的眼睛微微睁大，看见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来，看见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然后——

明月下意识的伸手去接，她的手稳稳的揽住了小青的腰，温热的重量就这样撞进她的怀里。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在一瞬间被压缩为零，柔软的双唇恰好贴在了她的唇上。

那一瞬间，她们都僵住了。

窗外的夜空中，一簇烟花应声炸开，“嘭”的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金色的光芒铺满天际，绚烂得不像话，碎金般的光点从天空中心向四周流淌，拖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尾。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紫的、翠绿的，一朵接一朵的在夜空中绽开。

小青愣住了，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她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反应不了，只剩下唇上那一小片触感，清晰的传遍全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月姐看起来那么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怎么能...这么软？

软得不像话，软得她整个人都要化了。

明月也怔住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可面对那个主动投怀送抱的某人，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也根本不需要拒绝。这一刻，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早已放弃了承认这份渴望，久到那份念想被压在心底最深处，久到几乎要忘记它的存在。可如今，这份意外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送到了眼前，若还要推开，那她明月，便是这世上最不知珍惜的人了。

她伸出手，轻轻的托住了小青的脸颊。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她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微微收紧手指，将这个意外加深成了某种蓄谋已久的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小青才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仰，挣脱开来。她的后背撞上对面的座椅，发出一声闷响。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廓都是滚烫的。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指尖碰到唇瓣的时候，她又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小青觉得自己一定会被镜子里的人吓上一跳。

那一定是她这辈子最红的脸，红得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看。

她抬起眼，看向明月。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烟火轰鸣。

小青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里盛着璀璨的灯火和对面那个人的影子：

“是朋友。”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害羞、一点点狡黠、和许许多多她说不太清楚的欢喜。

“但，是女朋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