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六.

她的这番话自然无人回应。那名唤阿婉的侍从脸色一沉，下颌微微绷紧，目光在他们几人身上冷冷扫了一圈。她正要再度开口，身后忽而传来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的声响——瓷底碰触木面，不重不轻，恰到好处的截住了她的话。

月大人起身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官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到近前，略一拱手，姿态端正得体。

“看诸位着装，应是从外地来的吧？方才阿婉言语冲撞，是本官教导无方，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说完，他将视线转向小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但这位姑娘，恕本官直言，你乃身宗弟子，怎可与这些下等猫厮混在一起？”

小青的眼神暗了暗，手指微微蜷起。

月大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抬起一只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动作从容而随意：“身宗弟子，绝不能让低等猫窥探真容。姑娘如今这般行径，既失了身宗弟子的体面，也触犯了宗主法令。说句不中听的，实在是罪不可赦。”

明月听出了这些话里的意思——看似给台阶，实则每一句都在火上浇油。挑拨离间的话从这种人嘴里说出来，永远裹着一层“为你好”的幌子。她眉头皱起，目光落在月大人腰间的令牌上，又移开，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先前她和小青在茶馆里打过工，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贾、官员、过客，口中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位月大人：说他清正廉洁，说他平易近人，说他体恤百姓。茶客们说起他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敬佩。

明月当时听着，只是觉得好笑。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越是嘴上说得漂亮的人，手里做的事就越见不得光。那些茶客们说的好话，三分真七分假都算抬举，更多的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此刻亲眼见到这位月大人，听到他亲口说出的这些话，明月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了。她眼中的敌意丝毫不加掩饰，冷冷的盯着那张笑脸。

月大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脸来，与她对视了一瞬。他嘴角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有微光一闪而过，随即归于沉静。

他以神识缓缓扫过眼前这群人，却发现他们韵力深厚得惊人...嚯，竟还有两个连他都看不透的。他笑容微微一僵，但那丝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换了副面孔。他眨了眨眼，方才那居高临下的官架子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热络的笑意：“哎呀呀，原来几位也是京剧猫啊！失敬，失敬！”

“高贵的京剧猫不带面具，怎么能在城外溜达呢？”月大人侧身一让，手臂朝城门方向一展，“快请入城好好玩乐吧。这城外又乱又脏——”他说着，抬起袖子掩住口鼻，眉头紧皱，一脸嫌弃，“本官若不是为了公务，才不愿多呆一刻呢。”

话音落下，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摆，上面沾了一层灰土，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烦：“哎呀，好脏啊。”

两名侍从阿婉、阿鸳几乎是同时蹲下身去，动作又快又齐。她们在月大人的衣摆上拍了几记，三两下便将灰尘拍得干干净净。待衣摆恢复如初，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大飞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不适。他说不清那感觉从何而来，只觉得别扭。

眼前这位月大人，任由旁人伺候着替他拍去衣上的灰尘，神情淡然，仿佛这一切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他只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倒像是连被触碰都成了一种施舍。这份从容到近乎漠然的自矜，让他恍惚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脑海中忽然涌起了许久以前的一些事儿。

那时候的小青，活脱脱一个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什么都挑剔——嫌这个不好、那个不行，连喝水都非要最清甜的泉水。可那份娇气里，却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劲儿，使起性子来反而让人觉得有几分可爱。

可现在再看月大人这副做派，同样是金贵，同样是讲究，味道却大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是把别的猫不当猫的轻慢。眼神里全是挑剔，举止间全是施舍，好像旁人都低他一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