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四十五.

悠狸回到院子时，四周静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虫鸣。堂屋里早已熄了灯，地铺零零散散铺开，几个人横七竖八躺着，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让那层薄薄的凉意把最后一丝恍惚从脑子里赶走。随即弯下腰，从角落里捡起那床薄被，正要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展开，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薄薄一层，正好落在白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与白天判若两人，眼尾那道紫光亮得刺目，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周身隐隐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悠狸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许久没有移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说不清是沉还是酸。

如果没有白糖说的那些话，他大概还会沿着那条自以为理所当然的路走下去。把“正义”挂在嘴边，一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可现在他知道了，正确的路不一定是该走的路，该走的路也从来不会不疼。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放轻了手脚，把自己该做的事一一做完，默默躺下。目光定在头顶暗沉沉的房梁上，盯着，盯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缓缓地阖上了眼。

白糖在那片寂静中似有所感，指尖微微动了动。但他很快就把那点动静压了下去，强迫自己沉进睡眠里。

天亮时，大飞的鼾声把白糖震醒了。他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尾处已恢复如常，看不出半点痕迹。

众人陆续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的行囊。临行前，大家转身向唐明师父和银婆婆道了声别，两人微微点头示意。银婆婆轻轻挥了挥手，那只巨大的鹰兽便应声张开宽阔的双翼，载着众人乘风而起，直入云霄。

鹰儿飞得很稳，翅膀一下一下的扇着，风声从耳边灌过去，凉飕飕的。

没过多久，身宗便到了。从天上望下去，码头边上人影绰绰，鹰儿缓缓落下，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跳到地上。

“辛苦你啦。”小青仰起头，弯了弯眼睛，声音清清脆脆，“回去替我们向唐明师父和银婆婆问好，就说我们已经到了。”

鹰儿应了一声，展开双翅，猛地蹬离地面，越飞越高，很快缩成天边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后面。

小青转过身来，望着码头上那些猫民来来往往、奔波不休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收了回去，下唇紧紧抿住。她知道那些人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没有令牌，在身宗连“命”都算不上。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睡最潮的屋子。病了无人问，死了无人埋，连一个记下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

众人沉默的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迎面走来一只灰毛猫民，肩上摞着好几袋面粉，袋子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他走得很急，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沙地上，瞬间被干涸的地面吸得干干净净。他抬眼看见他们几个还慢悠悠的在路上走着，脚步顿了一下，肩上的面粉袋也跟着晃了晃。他稍稍压低身子，声音也随之压了下去：

“你们还在这里闲逛，就不怕月大人责罚吗？”

话还没落地，他便往左侧瞥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那一眼的方向，是码头边上的一座棚子。棚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与周围那些乱七八糟的搭盖格格不入。棚下摆着一张桌案，案上铺着光滑的绸缎，茶盏是上好的青瓷，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一碟点心。

桌案后面坐着一只猫，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能瞧见一袭官服，料子极好，剪裁合身。他正端着茶盏慢悠悠的喝茶，神态悠闲自在，仿佛与周围那些满头大汗、埋头苦干的苦力猫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他两侧各立一名侍从，身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其中一名侍从显然注意到了他们几个，眉头一皱，大步流星的走过来，步子又急又重，带起一小片尘土。

“好大的胆子！不去办正事，反倒在此处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