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

唐明恢复过来后，先是缓缓活动了一番筋骨，确认周身无碍，这才抬起头来，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人。方才昏迷之中，他已从小青口中听了个大概，心里明白，救下自己的便是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瞧着十分和气的少年。

他整了整衣襟，朝栩钏微微倾身，双手抱拳，一揖到地，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唐某在此谢过。”

栩钏显然没料到会受这般大礼，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微微张着，眼睛眨了好几下，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什么。旋即他“哎呀哎呀”的叫起来，慌忙伸手去扶，嘴上的话像连珠炮似的蹦出来：“小事小事，真的都是小事！您老人家快起来，折寿折寿，我这人不禁拜的！”

唐明直起身，看着栩钏那张带着几分慌张又透着真诚的笑脸，微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客套话。但他眼底那份感激是真切的，沉甸甸的落在目光里，久久不散。

栩钏这人吧，天生便有一种本事——单凭一张嘴，七步之内就能把陌生人聊成故交。从唐明方才那一拜起，他便像找到了组织似的，三言两语就接上了话头。他先夸唐明气度不凡，说老先生一看便是德高望重之人，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是那种走在街上让人想回头多看两眼的角色；又夸武崧小小年纪便有武者风骨，步履沉稳、眼神清正，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说得武崧耳根微微泛红，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再转向大飞，细细端详了一番，说他面相敦厚，额头宽阔、鼻梁端正，一看便是能托付大事的人，靠得住、信得过，大飞听完摸了摸后脑勺，憨憨的笑了笑。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栩钏已从方才“刚打完巴掌赔了钱”的尴尬中全身而退，变成了站在众人中间有说有笑的模样。他一手搭着大飞的肩膀，一手比划着什么，眉飞色舞，语速轻快，仿佛跟这些人已经认识了好几年。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让人想拒绝都找不到由头，甚至不知不觉就被他带进了节奏。

大飞听栩钏讲了一通云里雾里的玄学——什么面相、什么气场、什么五行相生相克，一头雾水又不便打断，好不容易等到他换气的间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唔，既然没什么去处的话，要不要加入我们星罗班？”

栩钏“哎？”了一声，嘴微微张着，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表情从意外缓缓转为认真。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食指点着下巴，摆出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语气十分诚恳：“包吃包住吗？没有的话就算了。”

话音落地，空气安静了一瞬。

白糖嘴角微微抽了抽，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慢走不送。”

栩钏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说来就来，比翻书还快。两颗泪珠子“啪嗒”一下掉下来，紧接着又是一串，亮晶晶的挂在脸颊上。他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抱住白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糖你怎么能这样！栩钏我啊真的很伤心，刚才当然是开玩笑的！我这个人最怕被赶走了，你一说慢走不送，我这心啊，拔凉拔凉的！”他一边哭诉，一边把脸往白糖肩窝里拱，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混的抽噎。

就在旁人都以为栩钏只是在撒娇耍赖、无非想博个同情分的时候，他微微侧过脸，嘴唇几乎贴上白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宗主大人。”

说完这一句，栩钏向后退了半步。他脸上泪痕犹在，却浑然不在意的用袖子抹了一把，转过身面朝众人。方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那张脸上，此刻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热络让人觉得黏腻，也不显疏离让人难堪，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他双手交叠，端端正正的作了一揖，姿态端正，语调轻快，带着一抹俏皮的尾音：

“啊啦，做宗栩钏，以后请多多指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