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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七.

一念成沧海

白糖听着听着,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两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桩勾连、每一笔暗中的往来,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他也清楚,这些都只是那些官员们的冰山一角,藏在更深处的,恐怕连她们也无法得知。

他垂下眼,配合着把话题往细处引:“你们说的那个姓周的,他府上走动的门客里,有没有一个蓄山羊胡、左眉尾带颗痣的?”

明月想了想,摇头。小青却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有这样的人?我们没记下来,但我确实见过,那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善类。”

白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让她们继续说。至于自己怎么知道的,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总不能说在轩雨阁里待了一个月,每天干的那些事儿...算了,不中不中,说出来有损英名。

他不动声色的把这茬揭过,话头一转:“那个竹筒呢?”

明月取出后递了过去,白糖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垫了垫,沉甸甸的,竹身冰凉。指尖微微用力,一股浑厚的韵力从竹筒内部缓缓渗出,顺着指腹往上攀。能把这股韵力封进去的人,想必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正想着,耳尖忽然动了动。有脚步声从巷口方向过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越来越近。白糖侧身,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个人影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扑了过去,直直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明月和小青同时看过去,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地上那人趴了一瞬,慢吞吞爬起来,道袍上沾满了灰。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珠子已经往下掉了。连土都来不及拍,爬起来就朝白糖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小桉——真的是你啊!”那人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委屈和酸楚,“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呜呜呜...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小青愣住了,转头看向明月。明月也是一脸茫然,眉毛微微蹙起,眼神在这人和白糖之间来回打量。小青皱起眉,忍不住问:“小桉?白糖,这什么意思啊?”

那人哭声一顿,抬起头两边看了看,脑瓜子转得飞快。他连抹两把泪,立刻改口,顺得丝毫不打磕绊:“呜呜...小糖!我就知道你没死,呜呜...我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啊...”

白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这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埋在灰扑扑的袖子里,只露出半截鼻梁和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可怜巴巴的。他面无表情的把这人从腿上“拔”了下来,两根手指捏着后领,顺手拎稳了,让他自己站住。

“你这身行头怎么回事?”

栩钏抽抽噎噎的抹了把泪,低头看了看自己——道袍是捡的,草鞋是捡的,紫金冠是从戏班子废料堆里翻出来的,玉带倒是捡了个完整的,虽然上头磕掉了一块,但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来。他觉得这身搭配很是好看,既有出尘之姿,又带几分不羁的风骨,怎么穿怎么曼妙。

“不好看吗?”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

白糖没接话。

栩钏也不在意,吸了吸鼻子,便开始诉苦。说着说着,语调从哽咽渐渐转为滔滔不绝——眼泪还挂在脸上,嘴皮子却已经利索起来了。他说自己一身本事,却处处碰壁。他可是当今例外的天才,而天才不过是见他的门槛罢了。从小到大,他对韵力的造诣登峰造极,这一条就不多提了,免得显得他自夸。最绝的是,他还精通玄学,会掐几门术法,寻常人学一辈子都摸不着皮毛的东西,他看两眼就会了。

但世人不懂,个个都说他是骗子。走到哪儿都被人撵,撵不上的就放狗,狗追不上的就扔石头。他跑得快,可跑得再快也架不住人人喊打。

无奈之下,他身无分文,只好四处流浪。风餐露宿,破庙桥洞轮着住,吃了上顿没下顿,饿急了连树皮都啃过。好在前阵子流落到这地方,碰着了两个冤大头——说到这儿他猛地顿了一下,但嘴比脑子快,那三个字已经秃噜出去了,收都收不回来——“成功赚取到了钱财。”

明月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冤大头。”她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但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里凝聚草木剑,剑尖稳稳的指向栩钏。

栩钏下意识往白糖身后一闪,身形快得离谱,方才摔得灰头土脸的狼狈样瞬间不见了踪影。他探出半个脑袋,这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谁,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后知后觉的心虚:“是你们啊...”

他想起来了,就是被他宰的那两个冤大头。

哎呀,吐槽到正主面前了。

他转向白糖,一脸星星眼,拼命的使眼色——帮我说说话,求求了,就一句。

白糖自然鸟都不带鸟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月嘴角撇了撇,手中剑势没散,依旧稳稳的指着栩钏的脑门,但也没有真要刺出去的意思。她偏头看向白糖,眼神里写满了“你给我解释解释”。

白糖轻咳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人...嗯,姓栩名钏,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斟酌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准确的那个描述,“他说话有些不着调,很癫就是了。”

“哎!”栩钏满脸不乐意,从白糖身后跳了出来,叉着腰,瞪着眼,“你们别听小糖瞎说啊,我可是很厉害的说!”

他掸了掸道袍上的灰,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高人,眉眼间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可惜鼻尖上还挂着一滴刚才哭出来的鼻涕,实在没什么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