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六.

一月之期如约而至，白糖早早到了约定的地方，靠着墙根，百无聊赖的闭目养神。晨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拢紧了些。

没过多久，街角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孩童含糊不清的呢喃和抽噎。白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安，抬眼望去，整个人愣住了。

小青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背上还背着一个，走得跌跌撞撞。她看见白糖的一瞬间，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打了个转，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咬着嘴唇，想冲过去抱住他哭上一场，可双手腾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一步都挪不了。她微微侧过身子，嘴角往下撇着，满脸委屈全写在了脸上。

孩子们本来就不安，见小青哭了，也跟着咧开嘴放声大哭，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哭声此起彼伏。

明月赶紧蹲下身，一边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一边柔声哄着：“不哭不哭，没事了。”她抬起头看向白糖，叹了口气，语速不快不慢，“这一个月...说来话长。”

白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能让她们两个同时露出这种神情，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绝不是“说来话长”四个字就能带过的。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从头讲起：他们分开后各自探查情报。唐明师父、武崧和大飞三人，不小心误入了归初塔。等找到他们时，三人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她们当时心急如焚，抱着几个孩子满城找大夫。从城南跑到城北，敲了十几家医馆的门，寻常郎中都说是中了邪术，治不了，推说另请高明，有的甚至连诊金都不肯收就直接关了门。有一家坐堂的老大夫倒是好心，翻了一下午医书，最后摇头叹气，说这种逆转生机的邪术他只在古籍里见过，压根没有方子可开。

此后辗转了好几处，正一筹莫展之际，在城西一条偏僻巷口遇见了一位高人。

说到“高人”二字时，明月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

白糖注意到这个细节：“怎么？”

明月沉默了一瞬，如实道：“那人一身行头，怎么看怎么像个骗子。道袍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偏偏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玉带。脚上踩一双草鞋，头上却顶着一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紫金冠，还歪着戴。手里拿根竹竿，说是拂尘。”

白糖：“......”

“那人晒着太阳，靠在一张破藤椅上，正舒服着呢，看见我们过去，连眼皮都没抬，只用那根竹竿虚虚一指，说了一句——‘逆龄之厄，归初之祸，解铃还须咚锵镇。’”

小青那时正哄着哭闹的孩子，没好气的顶了一句：“咚锵镇？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离这儿有多远，糊弄谁呢？”

高人这才抬了抬眼皮，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缓缓画了个圆。圆心里渐渐浮现出一幅海图，海岸线、岛屿、航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懒洋洋的开口：“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你们的时辰不多了，再拖下去，可就真的恢复不过来了。”

明月和小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信么？那副招摇撞骗的做派实在让人难以信服。不信么？可武崧、大飞和唐明师父的状况实在拖不得了。她们咬咬牙，把身上仅剩的银钱掏了个干净，从那高人手里换了一条船、一张海图、一个传送卷轴。

“那卷轴只能用一次，高人交代过，到了咚锵镇办完事，再用它回来。所以我们在拿到竹筒后，就立刻用了，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白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明月省略了很多——船是怎么躲过盘查出海的，海上那场风暴她们是如何死里逃生的，这些日子她们又是靠什么撑过来的。那些苦，她不愿细讲，他便只用沉默接过，不再揭开。

小青这会儿已经收住了情绪，把这些天收集到的内容一一道来。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残留着刚才哭过的余韵，但条理清清楚楚，先讲什么后讲什么，分毫不乱。明月偶尔在旁边补充一两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这些天打探来的情报拼了个七七八八。至于这些消息是怎么弄来的，她没好意思开口。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在咚锵镇不小心打碎了那只青花瓷。银婆婆气得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撂下一句：不赔完不许走。她们没有银子，只能留下来打工还债。

从早到晚端茶倒水、擦桌扫地，后厨洗碗，夜里还得劈柴。客人们喝高了什么都往外倒，她们竖起耳朵，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回到住处再一笔一笔抄下来，把零碎线索拼成形状，反复比对，去伪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