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走远后,胖文才收起哭势,用袖子胡乱的抹了把脸,抽噎了几下,眼眶仍是红的。他站在原地,两手捏着衣角,低着脑袋不说话,肩膀却微微发颤。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望向小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大姐姐,你们是外面来的吧。”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膝盖一弯,整个人扑通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要贴上去,“你们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身宗了...求求你们...带我走吧...”
小青蹲下来,将他从地上扶起,声音放得很轻:“你先起来。”
胖文不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大姐姐,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小青抿了抿唇,她当然不能答应,他们此行的目的正是进入身宗,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孩子往外跑?可她看着胖文那双通红的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唐明走上前来,伸手将胖文从地上提起,拍了拍他膝上的泥土:“你且说说,为何不愿待在身宗?”
胖文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他们...他们抓我...我不回去...”
唐明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们先往前走,有什么事慢慢说。”
胖文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无论去哪都不安全,不如先跟着他们,便点头应下了。
众人沿着林间小道往前走,脚下的路渐渐窄了起来,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白糖走在队伍后面,脚步越来越慢,他一直在想胖文刚才说的话。
“他们抓我...我不回去...”说话时眼里的恐惧半点不掺假。还有那句“大姐姐,你们是外面来的吧”——一个身宗的孩子,为什么要向外面来的人求救?
他又想起刚上岸时那只海怪说的话:“庶民绝无资格。”
那两个捕快的嘴脸也浮现在眼前,“贼猫”二字叫得那么顺口,好像天生就该这么喊似的。打量小青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从头到脚扫一遍,像在掂量什么脏东西。还有那个戴眼镜的捕快,水袖甩出来毫不留情,袖风凌厉,对一个孩子下手也全无顾忌,仿佛打杀了也就打杀了。
郑三宝他们在船上说过的话忽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成为京剧猫就能享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这四个字本身没什么问题,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吃顿饱饭,穿件暖衣,不用提心吊胆的活着。可问题是,如果荣华富贵只有成为京剧猫才能得到,那那些没有成为京剧猫的庶民呢?那些一辈子也成不了京剧猫的普通猫民呢?
那些蜷缩在巷角、翻找泔水桶的流浪猫,他们难道就不配活着吗?他们被驱赶、被唾骂、被抓走的时候,有人会在乎吗?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种种迹象都跟他有关,如果...如果现在身宗的掌权人是莫邪,那个最注重血统的莫邪。
白糖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如果莫邪掌权,身宗里的庶民和流浪猫会怎样?那些没有血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普通猫民,他们会被当成什么?是子民,还是蝼蚁?是活生生的命,还是碍眼的脏东西?
他不敢往下想了,可那些画面却自己涌上来,一帧一帧的闪过去,怎么都按不住。
“丸子,在想些什么呢?走路都不带看路的。”武崧的声音从前方悠悠传来,带着些许调侃与关切。
白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落后了一截。他快步跟了上去,没有说话,眼神却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