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风裹着薄雾从船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白糖裹着毯子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木梁静静地看了片刻,才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昨夜船员们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面上倒是不显醉意,这会儿起来却头晕得厉害,意识还在恍惚中。他揉了揉太阳穴,扶着舱壁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大人醒了?”大洋回头瞧见白糖,咧嘴笑了一声,“昨晚大人好酒量,小的们都趴下了。”
白糖摆摆手,没接话。他走到船舷边,双手撑在木栏杆上,闭上眼,让海风劈头盖脸的吹过来。风穿过头发,灌进领口,把残存的酒气一点点带走。半响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清亮了许多。
不远处,小青站在船舷另一侧,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眼神空落落的。
明月走到她身边,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开口,陪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想什么呢?”
小青没吭声,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边,她也懒得去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的说:“我...已经记不起家的样子了。”
声音不大,却让明月愣了一下。她看着小青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想说点什么漂亮的安慰话,又觉得都太轻了。最后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小青的肩膀,认真的说:“没事,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说不定哪天一转身,就碰上了。”
小青转过头,嘴角扯了扯,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望着海面。远处隐约有一条深色的轮廓线横在天边,那是陆地的影子。
瞭望手攀在桅杆顶的横木上,过了半晌忽然喊了一嗓子:“前方就要到身宗了!”
突然,船身剧烈一颠,所有人都往前踉跄了一步。一道海浪毫无征兆的拍上甲板,咸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不好啦,有海怪!不好啦,有海怪!”四喜丸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指着海面尖叫。
巨大的身躯从海浪中缓缓升起,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一双竖瞳居高临下,冷冷的扫过整条船,最终定格在船头那面破旧的帆布上。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我身宗海域。”
小青一怔,随即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行礼:“前辈息怒,晚辈乃身宗弟子,随行几人皆是同伴,途经此地,欲回宗门。”
“既是本宗弟子,为何乘坐冒牌船只?还与这些平民厮混,触犯身宗法令,尔等罪不可赦!”
冒牌船只?
白糖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脚下的船板。这船他从上船那天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船舷上的漆刷了好几层,底下隐约盖着别的字样;船头雕的花纹也是后来补上去的,手艺粗糙,跟原来的船体不太搭。郑三宝从来没说过这船是官船还是私船,但海怪既然这么说了,那多半...这船确实不怎么正规。
至于“与平民厮混”这条法令,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白糖没再多想,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块令牌。它沉甸甸的躺在掌心,黑底金字,正面雕刻着一个“身”字,笔锋刚劲有力。
“不知可否通行?”
海怪沉默了片刻,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郑三宝几人。船员们缩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可,但必须执行宗主法令。身宗主岛只准京剧猫入内,庶民绝无资格。靠岸后立即返航,违抗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巨大的身躯开始隐去。水花翻涌了几下,海面重归平静。
白糖把令牌收回,在手里掂了掂。他望着海怪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太像墨兰的风格啊。
他在身宗待过的时间不长,但对墨兰的印象很深。那位宗主虽然威严,行事却极有分寸,接人待物自有一套章法,不会随意贬损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抬举谁。她治下的身宗,规矩虽多,但条条都摆在明面上,合情合理。“庶民不得登岛”这种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她定下的规矩。
何况身宗周围海域的船只往来不少,商船、渔船、客船,各式各样。郑三宝他们这些常年跑海的人,若是真有这样的法令,不会不知道。可一路上他们提都没提过,显然在他们眼里,靠岸停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要么是海怪自作主张,把话说重了。
要么...身宗这些年确实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