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白糖才缓缓睁开眼睛。头顶的云已散了大半,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脸上,有些晃眼。他撑着岩石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随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海边走去。
海浪声渐渐清晰,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落,激得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又泼了两捧,用力搓了搓脸,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远处海面上,大洋他们的船正往回划。船桨劈开水面,水花翻涌,几个人影在船上忙活着,隐约能听见吆喝声。
船很快靠了岸,大洋带头跳下来,身后几个船员跟着,肩上扛着装满淡水的木桶,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几位久等了,水装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大洋把木桶稳稳放在甲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糖轻咳一声,往前走了两步:“诸位,我有几句话想说。”
船员们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来。大洋愣了愣,把桶交给身后的人,转过身来:“大人请讲。”
“你们恨郑三宝,是因为他骗了你们,亏待了你们。可你们仔细想想——他带着你们出海,说要打魔物、当京剧猫、去身宗享福,这些事,你们当初不也都信了么?信的不是他,是那些话。他不过是说了你们想听的东西。”
几个船员的眼神开始躲闪,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向一边。
“他骗你们,是他不对。但你们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自己干干净净的当受害者,就对了?出海是你们自己上的船,魔物是你们自己要打的,京剧猫是你们自己想当的。他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了?”
没人吭声,大洋低下了头,沉川的目光落在甲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为你们出头时,你们百般拥护,喊得挺大声。转头就开始数落他哪件衣服没洗、哪条鱼吃得比你们好。你们到底是在恨他骗你们,还是在恨他吃得比你们好?他确实做得不对,但你们也不是什么清白的好人。”
沉默持续了很久,大洋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去,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向船舱。
不多时,他拽着郑三宝的袖子走了出来。郑三宝一脸茫然,衣襟上还沾着方才擦地时留下的水渍,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没来得及放下。
大洋把他拉到甲板中央,松开手,退后两步。
“船长。”
他弯下腰,双手贴着裤缝,脑袋低下去,脊背弓成一个诚恳的弧度。
“我们错了。”
船员们愣了一瞬,沉川最先反应过来,扔下手里的缆绳,大步走到大洋身边,同样弯下腰:“船长,都怪我们有眼无珠。”
一个接一个,船员们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郑三宝面前,躬下身。
“船长,对不起。”
“船长,我们不该那样说您。”
“船长,您罚我们吧。”
郑三宝站在那儿,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眨得飞快。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你们这是干啥...起来,都起来。”
没有人起身。
郑三宝急了,伸手去拉最近的大洋,拉了两下没拉动,自己倒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声音有些发颤:“行了行了,俺...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俺确实骗了你们...你们骂得对...”
“船长!”大洋抬起头,眼眶红了,“您别说了,是我们忘恩负义。”
郑三宝抹了一把脸,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把大洋拽起来,又去拉沉川,一个一个拉,拉到最后,自己也红了眼眶。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郑三宝吸了吸鼻子,“上船,回家,咱们回家。”
“船长,咱们去哪儿?”四喜丸小声问。
郑三宝看了看星罗班众人,又看了看自己的船员,大手一挥:“先送京剧猫大人们去身宗,然后...然后再说。咱们该打鱼打鱼,该过日子过日子。有我在一天,就不会亏了你们。”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甲板上点起了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一船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四喜丸把舱底存着的好酒搬了出来,沉川架起小桌,大洋摆了一排碗。郑三宝亲自掌勺,锅铲翻飞,香味飘得整条船上都是,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
“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郑三宝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往桌上一墩,叉着腰笑,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俺郑三宝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做几道菜。今天委屈各位了,将就着吃,将就着喝。”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酒,举起来,环顾一圈,眼里有灯火在晃:“来,满饮此杯。以前的事,都在这碗酒里了。”
碗与碗轻轻一碰,酒水便不经意的泼洒出来,清脆的碰撞声混着众人的笑声与此起彼伏的吆喝,把整艘船塞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