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此时此刻，海王星的意识深处，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崩塌。

他的脑海里，无数记忆碎片在翻涌，漫长的岁月里，“姐姐我错了！”这句话伴随的从来不是温柔的原谅，而是更严苛的训练、更漫长的罚站、更沉重的责罚。可奇怪的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身体总会不自觉地放松戒备，那是刻进骨髓的、求饶的本能。

一个指令，两次卡顿。三个指令，四次停滞。当不知道第几声“姐姐我错了！”响起时，傀儡终于承受不住这反复的中断与重启，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鸣着、颤抖着。

“砰。”

傀儡一个踉跄，重重的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念武场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烟尘缓缓飘落。

小青瞪大眼睛，看看倒在地上的傀儡，又看看身边的明月，满脸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道：“明月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为什么喊一句‘姐姐我错了！’就能让它停下来？”

明月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倒在地上的傀儡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因为...这句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平复心绪。

“海王星从小就不爱练功。天王星是哥哥，性格沉稳些，还能静下心来修习韵力。可海王星...他贪玩，坐不住，总是偷懒。每次被抓住，他就会说这句话——‘姐姐我错了！’。”

“说一次，打一顿。说两次，罚站一夜。说三次，训练量加倍。久而久之，这句话就成了他身体认错的本能。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听到这句话，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停下来，等着挨罚。”

众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什么样的训练，能让一个孩子把“认错”刻进本能？是什么样的日子，让“姐姐我错了！”成了比任何攻击都有效的指令？

唐明站在一旁，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被严苛的训练磨去了棱角，被反复的惩戒驯化成服从的模样。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背到了身后，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

这两个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

大飞挠了挠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样的教育方式...不太好吧。”

他说完，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唐明，恰好对上师父那双温和的眼睛。大飞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庆幸，有感激，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心酸。

这么一对比，他们的师父...真的好好。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吞回了肚子里。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脚下一点，身形如电，瞬间闪至傀儡身后。

“最小的力量，忍着点，姐姐这就带你出来。”

她低声说着，像是在对海王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将手探入傀儡背部的缝隙，精准的穿过那些纠缠的傀儡线，一掌轻轻拍在海王星的后心。

傀儡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可能？！”他猛地站起身来，“区区几个小鬼，怎么可能破解我的傀儡术？！”

布偶猫被吊在一旁，脸上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眼睛却静静地注视着傀儡师。

“你还不明白吗？”

傀儡师猛地转头，循着声源看去，眼中满是戒备与怒火。

“即使记忆被抹去，朝夕相处的证明却不会因此而消失。你和我...不正是如此吗？”

“给我闭嘴！”

傀儡师怒吼一声，他狠狠地攥住布偶猫的身躯，用力碾去。

“呃——”布偶猫发出一声闷哼，“现在回头...”它的声音已经断断续续，却依然在说，“还来得及...”

傀儡师的手僵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他怔怔地看着那只被他攥在手心的布偶猫，看着那双永远望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