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孤独、清冷...
大飞无意识的蜷紧身子,体温正一点点消散在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阴影笼罩下来,雨似乎变小了。
一柄绣着青竹的油纸伞,静静地为他隔出一小片无雨的天空。暖意从指尖相触处传来,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轻轻响起:“额头这么烫...飞儿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呢。”
是...谁?
奶奶?
是奶奶?!
他猛地从恍惚中惊醒,可当他看清那双清明的眼睛时,心又沉了下去。
假的,都是假的...
望着奶奶为他掖紧被角、转身熬药、量体温的背影,他的胸口越发酸胀。他想,就算这个奶奶是假的,他也该为她做些什么,却被奶奶轻轻按住。
“你这孩子,烧还没退呢,好好躺着休息,身体要紧。”她一边捣着药草,一边絮絮说着,“飞儿都长这么高啦...奶奶老了,不中用啦,抱不动你喽。”
他躺在床上,怔怔的望着天花板。尽管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只要奶奶在身边,心里就很是安心。他忍不住升起一丝贪念:如果在这里,奶奶的眼睛能一直看得见,那永远留在这儿也好...
如果不是因为他,奶奶也不会...
这么多年,他总是照顾别人,仿佛从不知疲倦。可有谁知道,他也不过是个想要被爱、被呵护的少年。
眼泪无声的滑落,他没敢出声,只是低低的抽泣。
他只是太想她了。
“飞儿不哭,奶奶在呢,一直都在...”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童谣温柔响起,像许多年前一样,大飞的眼皮渐渐沉了。
“睡吧,睡醒了烧就退了...飞儿要做一个好梦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飘散的烟。
“奶奶只希望你...一直开开心心的...”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可惜...奶奶...看不到了...”
……
不知多久之后,雨声依旧滴答,一股铁锈般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大飞忽然惊醒,他转过头,看见奶奶依然坐在床边,面带微笑,嘴角却留着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颤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然后,眸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连最后一句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又变成了那个被雨淋湿的孩子,而奶奶的体温正一点点从那只紧握的手里褪去,冷得像这永远下不完的雨。
“奶奶。”他嘶哑的轻轻叫了一声,可却没有回应。
童谣的余韵似乎还飘在空气里,和药草苦涩的清香、还有那股越来越重的铁锈味混在一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奶奶就是这样把他抱在怀里,哼着同样的调子,手心暖烘烘的按在他的额头上:“飞儿不怕,奶奶吹吹就不疼了。”
现在疼的地方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也吹不到了。
他慢慢的、很慢的,把自己的手从奶奶的掌心里抽了出来。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奶奶冰凉的手背,一滴滚烫的东西落下来,洇湿了一小片衣袖。
窗外,雨势似乎又密了些。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这个由执念构筑出来的小小世界,正在随着主人的逝去而失去温度。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床铺、周围的墙壁,都在一种无声的崩解中微微震颤,仿佛沙堡将倾。
可他不想走,哪怕多一秒钟也好。
他直起身,小心翼翼的用手帕擦去奶奶嘴角的血迹,然后他躺了回去,像之前那样,蜷缩在奶奶身边,拉过那只已经冰冷的手,贴在自己依旧发烫的额头上。
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梦里。
童谣的调子在他心里无声的哼唱起来,一个音一个音,磕磕绊绊,那是奶奶的声音,也是他自己的声音。雨声是伴奏,铁锈味是背景,而掌心的冰凉,是他此刻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他没有再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的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没入枕头,没入这个即将消散的、由爱与愧疚编织的幻境中。
他知道,当雨停的时候,这一切都会消失,奶奶会消失,这间老屋会消失,连同此刻这噬心蚀骨的疼痛,可能也会一起被抹去。
但在那之前,他用力握紧了奶奶的手,尽管得不到任何回应。
“奶奶”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说,像一句迟来的、残缺的祷言,“...我梦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