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教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判决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就是——凯顿帝国的王子,佩罗!”
红棕色的头发,红棕色的眼睛,脸上带着胜利者傲慢而满足的微笑。
佩罗的身影完全出现在裂缝外,他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人群,像新晋的神祇在检视信徒。
他用空着的手——他的右手——接过了从裂缝中飞出的命定之戒。
戒指是简单的银环,镶嵌着一颗透明的、内部有金色流光的宝石。在触碰他手指的瞬间,宝石的光芒暗淡了一瞬,像在抗拒,但最终还是让他戴在了大拇指上。
“谢谢大家的支持,”佩罗开口,声音通过魔法放大,传遍整个广场,“作为光明之子,我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谎言。赤裸裸的谎言。
但广场上,凯顿帝国的代表团已经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其他国家的民众面面相觑,有人怀疑,有人震惊,但更多人——那些真正的光明神信徒——在看到佩罗身后隐隐浮现的光明女神虚影时,选择了跪拜。
光明女神的投影。那是只有光明之子才能召唤的象征。
但江雪盈知道那是假的。她能感觉到——那投影没有神圣的气息,只有空洞的、像幻术般的表象。
“不可能!”迪伦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他拔出剑,指向空中的佩罗,“殿下怎么可能输?!”
芙洛也冲上前,紫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伊莱克斯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佩罗低头看着他们,像在看吵闹的虫子。“他啊,在决战中,他的手段恶毒——还想置人于死地。不得已,我只能把他留在试炼之地了。”
留在试炼之地。
这句话像死刑判决。
芙洛的脸色瞬间苍白。“这不可能?!伊莱克斯不会……”
“怎么?”佩罗打断她,抬起戴着命定之戒的手,“你是在质疑光明之子?”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爆发,不是伊莱克斯那种温暖的、像阳光般的光,而是炽热的、像熔岩般灼人的光。
光明女神的影像在他身后变得更加清晰,一阵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将芙洛、迪伦、影枭、阿黛西——所有试图反抗的人——紧紧压在了地面上。
他们拼尽全力抵抗,七阶、八阶的力量在九阶巅峰的威压面前像纸一样脆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被压得紧贴地面,呼吸变得艰难。
江雪盈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在颤抖,全身在颤抖,但她的眼睛很冷静。红瞳盯着空中的佩罗,盯着他身后那个虚假的女神投影,盯着他大拇指上那个暗淡的命定之戒。
然后她感觉到了——通过“日月同辉”的感应,她感觉到了试炼之地深处,伊莱克斯的光明之力正在急速流失,像被什么东西抽取,像即将干涸的泉眼。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江雪盈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就像七年前在花园里那样,完全是本能。她从山坡上冲下去,银发在身后拉成一道银色的流光,红瞳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
她没有跑向广场——那里太远,人太多。她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外围,靠近试炼之地结界的边缘。
那里有守卫。辉煌教廷的圣殿骑士,穿着银白铠甲,手持长枪,站成严密的防线。
江雪盈没有停。她在奔跑中抬手,意识深处的卡牌瞬间激活——【冰痕世纪】。
不是完全形态,是压缩的、局部的、只针对前方三十米范围的冰封。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爆发,像突然降临的极寒风暴,瞬间将前方的十几名骑士冻成了冰雕。动作凝固,表情惊愕,连铠甲上的反光都被冰层固定。
她从冰雕之间穿过,脚步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更多的骑士冲过来。江雪盈再次抬手——【银尘弓】。不需要实体弓箭,意念凝聚的光之箭矢在空中成型,像暴雨般射向四面八方。不是致命攻击,是精准的、只破坏武器和铠甲关节的牵制。
骑士们倒下,武器脱手,铠甲关节被射穿,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突破了防线,冲到了试炼之地结界的边缘。
这里离佩罗悬浮的位置还有几百米,但已经足够近了。江雪盈抬起头,银发在狂风中乱舞,红瞳盯着空中的红发青年,用尽全力大喊:
“佩罗!”
声音不大,但在魔法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半个广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银发红瞳的女子。
佩罗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江雪盈身上。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
“银发红瞳,罕见的发色,”他笑了,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贪婪,“还是个绝世美人啊。”
江雪盈没有理会他的调戏。她抬起手,指向他:“放开他们!把伊莱克斯放出来!”
佩罗的笑容加深了。他从空中缓缓降下,落在江雪盈面前十米的地方。威压收敛了些,芙洛等人得以喘息,但依然被无形的力量压制着,无法动弹。
“放开你?”佩罗歪着头,像在思考,“好啊,做我的女人,我就放了你,也放了他们——当然,伊莱克斯已经死了,这个没办法。”
江雪盈的瞳孔猛地收缩。死了?不可能!她能感觉到,伊莱克斯的光明之力虽然微弱,但还在,像风中残烛,但还在燃烧!
“他还没死!”她咬牙,“我能感觉到!”
佩罗挑眉。“哦?你能感觉到?有意思……看来你和他之间,有不一般的联系啊。”
他向前走了一步,威压再次增强,这次是针对江雪盈一个人的。九阶巅峰的威压像山一样砸下来,江雪盈感觉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但她强迫自己站着,腰挺得笔直,银发在威压中像反抗的旗帜般飘扬。
“做我的女人,”佩罗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志在必得的愉悦,“银发红瞳的美人,配得上光明之子的我。至于伊莱克斯……一个死人,就让他烂在试炼之地吧。”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是像要抚摸江雪盈的脸。
江雪盈向后退,但威压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她的四肢。她动不了,只能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意识深处,卡牌在疯狂闪烁。【时间倒流】——最后的底牌,但只有五分钟,而且代价巨大。【幕天回形】——可以制造结界,但挡不住九阶巅峰的持续攻击。【毒汐流】——可能伤到周围无辜的人。
怎么办?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试炼之地的结界,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从外部,是从内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试图破壳而出。
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整个悬浮的半球形结界开始出现裂痕,七彩的光晕变得混乱而不稳定。
佩罗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向结界,红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不可能……”他喃喃,“他应该已经……”
话音未落。
结界破碎了。
不是裂开,是彻底的、像玻璃被重锤砸碎般的崩解。无数透明的碎片在空中飞溅,在夕阳下折射出千万道光芒,像一场盛大而危险的钻石雨。
而在碎片中央,一个人影缓缓升起。
伊莱克斯。
他还活着。但状态很不好。身上的光明骑士铠破碎了大半,露出下面被鲜血浸染的衣衫。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有擦伤和瘀青,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在绝境中燃烧的太阳,里面有一种江雪盈从未见过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身上的光明之力确实所剩无几,甚至接近干涸。
但他还站着。不,是悬浮着。脚下踩着一个缓缓旋转的金色法阵,法阵的纹路复杂而古老,像某种失传的创世铭文。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被压制的芙洛和迪伦,扫过惊恐的人群,最后落在江雪盈身上——落在她被佩罗威压压制、却依然挺直背脊的身影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瞬间,江雪盈看见伊莱克斯眼中闪过很多东西——震惊,愤怒,后怕,还有一种深沉的、像要烧毁一切的保护欲。
而伊莱克斯看见的,是江雪盈那双红色的眼睛。
十八岁的她,容颜确实是世间绝色——不是芙洛那种甜美清纯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像月光凝结成的美。银发如瀑,红瞳如血,皮肤在夕阳下像最上等的瓷器,唇色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但她的眼神很坚定,像七年前在花园里,像每个深夜在月光下,像那个山谷黄昏中许下承诺时一样坚定。
然后,她对他笑了。
很淡很淡的微笑,嘴唇轻轻扬起,红瞳里像有星光闪烁。那个笑容在说:我没事。我在这里。我的月光,永远为你点亮。
就是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句话——在试炼之地深处,当光明之力被佩罗用禁忌阵法抽取、当意识即将沉入黑暗、当所有的希望都在消失时,伊莱克斯看见的、听见的、感受到的,就是这些。
他不能放弃。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在绝境中,在黑暗里,在力量即将枯竭的最后一刻。
他幻想自己不再是光明之子。
他幻想自己从未拥有过光明之力。
他像陷入一层深海之中,不断向下坠落。
除了光明,他到底还拥有什么?
世界陷入了黑暗与寂静,他坠落深渊,却又深得启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灵魂深处响起的、像来自远古的低语:
“光明之子……你太过依赖光明本身。但真正的创造,来自于黑暗,来自于虚无,来自于你愿意放弃一切既定认知的勇气。”
那一刻,他明白了。
他睁开眼睛——在现实里,在破碎的结界中央,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我还是更喜欢我的创作!”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广场。
金光阵从他脚下爆发,瞬间扩大,覆盖了方圆百米。
炽热耀眼的光团在他头顶凝聚,不是从身体里涌出,是从空气中、从阳光里、从一切存在和不存在的地方“创造”出来的光。法阵的纹路变得更加复杂,光芒变得更加耀眼,像第二个太阳在圣城上空诞生。
无冕无赦。
这不是光明教廷记载的任何神术,这是他自己的创造——用所剩无几的光明之力为引,用意志为燃料,从虚无中“创造”光,创造规则,创造属于他自己的法则。
佩罗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伊莱克斯身上的力量波动,已经不是单纯的光明之力了。那是一种更本源、更霸道、像创世神在混沌中开天辟地般的力量。
“从今天开始,我将执掌光明神权。”佩罗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他高举戴着命定之戒的手,身后的女神投影再次清晰,“我说的话,就是真理。胆敢违背之人,皆为异端邪教。”
他随手一挥,女神投影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神性,只有傀儡般的盲从。
“铲除异端!”
“铲除异端!”
凯顿帝国的代表团率先响应,然后是部分被蒙蔽的信徒。狂热的呼喊声像瘟疫般扩散。
佩罗满意地笑了。“将光明之子的威严,永远铭记,永远臣服。”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刻——
一道凌厉的金光闪过。
快得像时间本身被切断了。没有人看见金光从哪里来,怎么来,只看见——佩罗戴着命定之戒的大拇指,突然从手掌上脱落。
伤口平整得像被最锋利的刀切过,鲜血甚至迟了一秒才喷涌而出。命定之戒随着断指一起坠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佩罗的惨叫被淹没在更大的声响中——
伊莱克斯撕裂空间出现。
不是从试炼之地的碎片中走出,是直接从虚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跨步而出。位置就在佩罗面前三米,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瞬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巨大的冲击力以伊莱克斯为中心爆发,像无形的巨锤砸在佩罗胸口。佩罗倒飞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撞碎了广场边缘的一座雕像,才勉强停下。
伊莱克斯没有追击。他只是微微抬手——动作很轻,像在召唤一片羽毛——江雪盈的身体就脱离了佩罗的威压束缚,被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牵引,向他飞来。
同时飞来的,还有那枚坠落的命定之戒。
伊莱克斯接住了江雪盈,单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另一只手接住了戒指,看都没看,直接戴在了自己左手的大拇指上——戒指就像认主一般,自动调整了尺寸,完美贴合,宝石内部的金色流光瞬间变得明亮而温暖。
“对不起,雪盈。”伊莱克斯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和悔恨,“我来晚了。”
江雪盈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血与光的气息。
她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没事的。”
三个字,让伊莱克斯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他轻轻将她放在地上——动作温柔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一步踏出,重新回到空中。
佩罗已经从废墟中爬起来。断指的剧痛让他面容扭曲,但更让他疯狂的是失去戒指的耻辱和伊莱克斯死而复生的震撼。
“你怎么可能活着出来?!”佩罗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变形。
伊莱克斯悬浮在空中,金色的法阵在脚下缓缓旋转。他俯视着佩罗,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虫子。
“以你的智慧很难理解,”他淡淡地说,“不如亲身体验一下。”
他抬起手,不是攻击,是控制。九个灵力石——用来测试光明之子资质的觉醒水晶——凭空出现,将佩罗环绕在中心。石头开始发光,一个接一个熄灭。
广场上,所有人都看见了这诡异的一幕。九个灵力石,从金色到黑色,像在展示某种堕落的过程。
“快看!那是佩罗大人的觉醒水晶!”有人惊呼。
“那不是金色……那是黑色!”
“他被污染了!他不是真正的光明之子!”
“骗子!他是骗子!”
议论声四起,群嘲声四起。那些刚才还在高呼“铲除异端”的人,此刻像被泼了冷水般呆滞,然后转为被欺骗的愤怒。
佩罗站在九个灵力石的环绕中,脸色从愤怒变成苍白,再从苍白变成铁青。他做了十九年的光明之子,享受了十九年的荣耀和特权,当这份荣耀被人用最赤裸的方式揭穿时,他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剩下的只有不甘,和对伊莱克斯的、深入骨髓的痛恨。
“伊莱克斯……!”佩罗的声音像野兽的咆哮,红棕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猩红的血丝,“我会用王权之剑,将你这个满口胡言的骗子斩杀!让光明重回人间!”
剧烈的红光从他身上爆发,不是光明之力,是某种邪恶的、像燃烧的血液般的力量。暗红色的光芒将他包围,邪恶的气息像实质的毒雾般扩散,让周围的人都感到窒息和恶心。
但佩罗自己浑然不觉。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光明之子,依然觉得自己在“为光明正名”。他从虚空中抽出一把剑——剑身通体暗红,像用凝固的血液铸造,剑柄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像眼睛般的宝石。
王权之剑。凯顿帝国的镇国神器,传说中由初代凯顿大帝用敌人鲜血浇铸而成,蕴含了无数亡魂的怨念和诅咒。
伊莱克斯看着那把剑,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在评估威胁程度的审视。
然后他也抬手,从金色的空间中抽出了一把剑。
光明之剑。通体透明,像凝固的光,剑身内部有金色的流光缓缓旋转,像被封存的星河。剑出现的瞬间,整个广场的光线都向他汇聚,夕阳在这一刻仿佛重新升起,将圣城染成温暖的金色。
“你这家伙,”伊莱克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真是嘴硬脸皮厚啊。”
战斗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攻守易位。
佩罗的剑光一道接一道攻向伊莱克斯,暗红色的剑气像毒蛇般扭曲、缠绕,每一击都带着腐蚀性的邪恶力量。
但伊莱克斯的动作变得无比灵活——不是速度快,是“预判”了所有的攻击轨迹。
他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剑气的锋芒,每一次闪避都优雅得像经过无数次排练。
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动了。
不是闪避,是进攻。
光明之剑向前刺出,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直刺。但剑尖所过之处,空间像被撕裂般出现黑色的裂痕,光从裂痕中涌出,像无数条金色的锁链,缠绕向佩罗的剑。
两把剑在空中相抵。
光明与黑暗,创造与毁灭,真正的天命与窃取的荣耀。
这是一场等待了多年的决战。
一场属于真假光明之子的、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的决战。
江雪盈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空中的战斗。她的手按在胸口,月光石吊坠在发烫,像在呼应着伊莱克斯的光芒。
她的红瞳里映着那两个交战的身影,映着那两把截然不同的剑,映着这场决定大陆未来的战斗。
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未来如何。
她的月光,会一直为他点亮。
直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