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同学!今天送你的是野田财团那位吧?”
“S680防弹款!我叔叔在名车展见过!”
“你们在交往吗?绝对在交往吧!”
“都亲到校门口了哎!”
“是联姻吗?还是自由恋爱?”
在霓虹这种素来讲究分寸感的地方,原本不该出现这样此起彼伏的追问。可当传说中的财阀继承人牵着转学生的手出现在校门口,连晨雾都像是被镀上了金箔,整条樱花大道都成了电视剧里才有的虚焦背景——这种冲破次元壁的画面,终究是击碎了所有人恪守的社交礼仪。
我垂眸将黑口罩的金属条压紧鼻梁,任凭那些灼热的视线在发顶燎出火星。围观者中有别班学生甚至踮脚趴在后窗,见我始终不发一言,几个同学撇着嘴散去,刻意扬着“不就是被包养的金丝雀”“仗着脸皮勾搭财阀”的讥讽。教室里最后只剩——
“不好意思虞同学,可以借一步说话吗?”柳生银羽的短靴停在课桌边沿,裙摆带着铃兰香水的涟漪,我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她精心描画的卧蚕:“请讲。”
“但这里……”
“那就不讲。”
她指尖掐进掌心,脸上几乎挂不住笑。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时吸附在礁石上的藤壶,而我只是把休息时的小说翻到《红玫瑰与白玫瑰》那页。
我喜欢张爱玲的小说,喜欢她文字下爬满虱子的绸缎,喜欢她写女人时写旗袍领口那颗摇摇欲坠的翡翠扣,写男人时写西装口袋里浸了雪茄灰的绢帕,写畸裂畸形的感情时写玻璃糖纸裹着的脓疮——无论是《第一炉香》里葛薇龙在满山杜鹃啼血中数钞票的脆响,还是《半生缘》中顾曼桢与沈世钧隔着十八年积灰的镜面相望。
柳生银羽看见我书桌上的张爱玲的小说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们都是被时空吐出来的异乡客,只不过她的穿越像蜻蜓点水大概不足几个月,而我已在这方世界腌渍了十三个春秋。十三年,够青砖墙缝里的苔藓染成暗红,够苏丽珍把弄堂口的白玉兰熬成褐色的药渣。
我不好奇她为什么会穿越过来,她看起来不像是死过一次的人,连鬓角碎发翘起的弧度都透着天真。这顶着柳生银羽躯壳的姑娘,内里怕是还裹着校服的少女魂魄,会把浪漫的、超越底线的刺激当成自己的全世界,恰似张爱玲笔下那些错把胭脂当朱砂、错认月光为契约的痴人,总要等缎面绣鞋渗出血才肯承认踩在了刀尖上。
网球王子的世界和谐、稳定如同真空水晶球里的永生花,充满爱与美好,高歌幸福与和平,少年们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提升球技时该用什么来命名绝招,最虐的情节也只是幸村精市因病手术而不得不远离网球场三个月——像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蓝闪蝶仍以为触须能碰触露水。
小说里也同样,书里最大的反派做的最坏的事,因为年轻时候的吃醋妒忌结出的恶果。但可悲的是这里不只是网球王子的世界,和我原来的世界除了杀人网球外没有任何变化……连自动贩卖机里滚落的罐装咖啡都烙印着同样刺眼的平成年代,都是一样的操蛋,一样的狗屎,连雨伞骨架的弧度都与前世如出一辙。
这时我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许多事情撞碎我三观,但我不打算教导柳生银羽,我没有那个资格,为了接下来的平静生活,我只是告诉她:“你放心,我会离网球部远远的。”
几乎是正中她的心事。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是的,我们在交往。”我又补充道,指甲轻轻刮过平板的金属边缘,“除了有点儿钱以外他就是个普通人,没在任何漫画里出现过,也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不是天选之子——就像你永远找不到印着他侧脸的扭蛋。”
“但我很喜欢他,”玻璃窗外的绿树突然被风吹得扑簌簌响,“在他面前你欣赏的那群少年,网球部排球部篮球部棒球部足球部随便什么人,都一点也不重要。”
——即使我们才认识了24小时。
柳生银羽露出“你疯了吧?!”“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有人穿越了后对主角团一点都不在乎,反而喜欢一个普通人?”“难道你不想参与他们的青春吗?!”的裂纹瓷器般的表情,那些碎纹从她颤抖的睫毛爬到绷紧的嘴角。这个把穿越当作收集SSR卡牌的姑娘,此刻正被盘扣勒住咽喉般艰难喘息,不是怀疑我对野田昊的在乎,而是对“我那么追捧的少年们怎么可能在你眼里一文不值”的挣扎与不认——就像捧着金丝雀笼子的姨太太,永远不懂为何有人会爱上踩着自行车链条锈迹的穷学生。
不过野田昊的自行车是金子制的。
我不关心她在想些什么,女人的心思从来都是最难猜的,尤其是青春时期的小女孩,就连上辈子我十二三岁时都摸不准自己在想什么——那些细碎情绪总在暗处发霉。学生们又开始议论柳生银羽打败了石川加奈的事,今天石川加奈没来上学。
柳生银羽的视线黏在我脊背上一整天,直到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她作为新任网球部经理必须去社团活动,而野田昊已经坐着那辆花里胡哨的定制劳斯莱斯来到了校门口。从二楼望去他钴蓝色衬衫在樱花纷飞里灼灼生辉,像热带鱼误入淡水缸般格格不入。挥退黑衣部下的动作仿佛在撕碎什么契约书,惊起乌鸦掠过教学楼尖顶。
班里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里,我慢条斯理把国文课本塞进印着便利店logo的帆布袋,然后将袋子塞进桌堂。柳生银羽跟在我身后三米处,直到我拐向与网球场背道而驰的小径。出于礼貌,我对她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再见,我男朋友来接我了。”转身离开时正巧与抱着网球拍套的红发少女擦肩,她的麻花辫扫过我手背的温度,和双马尾少女叽喳的“走啦樱乃,不然该错过龙马大人的英姿了!”一同坠入黄昏。
更巧的是被叫做龙崎樱乃的女孩子也在这时回头,她看见一个高挑的背影快步往前走,修长笔直白皙的双腿和百褶裙摆荡起的弧度像被月光熨烫过的丝绸,走路带风,不同于她们为了看起来可爱而内八的走路姿势——那女生迈步时小腿绷紧的线条,让人想起神社屋檐下振翅欲飞的白鹤,纤细却有力量。龙崎樱乃听见飘散在风里的“愛してる”。
她不由得愣在原地,制服领结被风掀起一角。小坂田朋香看她没有回答关于“龙马大人的外旋发球”的问题,用圆头小皮鞋踢开脚边的石子:“你怎么了樱乃?”顺着视线看过去突然捂住嘴:“呀,那个不是……”
小坂田朋香和龙崎樱乃当然知道刚转来青学就引起骚动的转学生——比她浸透的紫阳花般的美貌传播更快的,是把霓虹规矩撕成樱花屑的嚣张作风:阴阳怪气三年级的山石川学姐,当着摄影部部长面直接要求退还社团申请书。
可她又实在过分美丽,堀尾聪史走路时偷看她结果一头撞在树上,就连不二周助挥拍时都对着飞越铁丝网的网球感叹:“是个引人注目的有趣女生呢。”于是听见这句话的菊丸英二兴冲冲问:“阿桃阿桃!你们班那个转学生到底长什么样嘛?”正在喝芬达的桃城武突然呛住,碳酸气泡混着红晕从耳尖炸到脖颈:“就……就普通的……”越前龙马正巧将网球拍扛在肩上走过,帽檐阴影里琥珀色瞳孔闪过星屑:“还差得远呢。”
——那家伙生来就站在漩涡中心。
——野田昊站在漩涡中心。我想。
钴蓝色渐变晕染的花衬衫像把夏威夷晚霞泼洒在身上,他站在校门口活生生把樱花道站成戛纳红毯,路过的学生们都回头看他。好在这时辰多数学生都困在社团活动的牢笼,他看见我时眼睛亮得像灯牌,刚想跟我说他定好了包厢,还让全日本最好的甜点师做了焦糖布丁,我就告诉他一个更好的消息:“我刚才跟我哥说我报了读书社亲爱的。”
报了社团就意味着放学会晚,放学会晚就意味着能跟他去约会——这是个不会让虞翼怀疑的理由,像用糖霜包裹手术刀般天衣无缝。但都没那声“亲爱的”让野田昊晕头转向。
“和我想的一样吗?”
“当然。”
——甜死了。野田昊觉得牙有点儿疼。她怎么可以笑的这么甜啊。
——这是谁女朋友?哦,是他的啊。
“那今天就先不回神奈川,”野田昊朝身后挥手的姿态像撕开油画布,“让那个甜品师带着他的喷枪与液氮随时待命。”
“是。”黑衣保镖躬身时脖颈浮起青筋,接过我书包的瞬间瞥见内袋露出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书页。野田昊牵住我的手,我顺势将指尖楔入他指缝——薄茧蹭过我虎口时,让人想起被裙摆滚边磨红的玉镯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
“去银座地底的密室,”他钴蓝色衬衫被风鼓成海盗旗,“去明治神宫最叛逆的那根鸟居背后。”
野田昊带我穿过商业街时突然跑了起来,百褶裙摆扫过柏青哥店闪烁的霓虹招牌,像穿过旗袍开衩处的裂缝。我们在居酒屋后巷的鮟鱇鱼灯笼间穿梭,大少爷的反侦察能力比歌舞伎町妈妈桑的和服腰带更复杂难解。那些黑西装的影子逐渐褪色成老电影胶片,连管家别在领口的胸针都坠入下水道铁网。
“这没问题吗?”我喘着气问,发丝黏着巷弄里潮湿的威士忌气息。
“这有问题吗?”他反手将我抵在贴满小广告的混凝土墙,海报上褪色的偶像笑容正巧映着他后脑,“你看过孔雀在毒蛇面前开屏吗?”
“你这么有钱,不怕被绑架吗?”我屈膝顶开他逼近的胸膛,指甲陷进他腕间宝玑表的鳄鱼皮表带,“就像……”
“就像三岛由纪夫笔下的金阁寺?”他突然笑出牙尖,“好吧,七岁确实被绑过——那群蠢货开着印满奥特曼的面包车,用北海道牛乳糖哄我吃。”
“后来呢?”
“后来他们哭着求警视厅收押,”野田昊冲我wink,“因为我用鱼线拆了他们老大衬衫的纽扣,那上面绣着情妇的名字。”
“走吧我要告诉你个秘密,”他忽然贴近我耳垂,“跟我走吧亲爱的。”
暮色在他睫毛投下孔雀蓝的影,远处传来保镖们此起彼伏的“少爷”呼喊,而我们正在东京的毛细血管里狂奔,踏碎满地霓虹与文字的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