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还没告诉他自己的姓名,一直小姐小姐的叫好奇怪。
管家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掸去野田昊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金丝眼镜后浑浊的眼球来回扫视少爷剪裁精致的银灰西装。当发现袖口连半分血渍都没沾上时,他松弛的面颊肉突然抽搐两下,转头瞥见我时浑浊瞳孔骤然收缩:“这位小姐的眼型…倒是和您收藏室那幅浮世绘里的游女……”
“山田叔。”野田昊的檀木扇“啪”地展开横在管家唇前,他鞋尖碾过地砖上凝结的血痂,“告诉神奈川方面,我要的不仅是仲裁记录——把去年七月到九月所有夜班司机的排班表同步调来。”
“所以说,凶手是用冰锥刺入眼球后,把凶器塞进通风管?等冰块融化,凶器就会消失。”园子猫着腰快速凑在小兰耳边小声嘀咕着。她小心翼翼地躲在小兰身后,恰好处于野田昊的视野盲区。见小兰下意识地朝野田昊那边看了一眼,铃木园子顿时急了,她压低的声音在看见野田昊转动的扇坠时陡然拔高,“小兰!这种会在案发现场抛媚眼的男人绝对是人渣中的人渣!上周慈善晚宴他还和三个超模……”
“铃木小姐,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做过那种事。”野田昊冷不丁听见铃木园子这一番数落,他目光不经意间扫到同样听到这番话却没什么反应的我,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舒服了些。再看铃木园子和毛利兰那同时浮现出的尴尬表情,他看着我解释道:“都是谣言。”
谣言就谣言,他为什么要特意和我解释一句?我投去莫名其妙的目光。野田昊的表情竟有一瞬间的心虚和凝滞。
“野田先生已经看出凶手是谁了吗?”
他嗅到少女发间飘来的山茶花香,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穿透口罩在他耳垂晕开一小片潮意。他侧头看见对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忽然觉得这趟临时起意的神奈川之行变得有趣起来。
五步之外的凶案现场,工藤新一正用原子笔轻敲记事本。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的名声让车厢连接处站着的四位嫌疑人还算配合——西装革履的销售部长,戴着降噪耳机的大学生,正在涂指甲油的OL,还有抱着文件夹的年轻女职员。他们脚边都放着同款商务行李箱。
新干线正疾驰在轨道上,不方便停车。警方已经接到通知在下个站点严阵以待,只等列车进站便迅速介入调查。
“案发时各位都在座位上吧?”工藤新一翻开记事本,“能说说具体在做什么吗?”
销售部长松了松领带:“我在看企划书,邻座的小姐可以作证。”他指指涂指甲油的女人,对方晃了晃刚做完的美甲:“没错,我一直在涂这个星空蓝,中途还去补了次散粉。”
大学生摘下耳机,耳廓里淌出微弱的摇滚乐:“我全程在听歌看漫画。”他举起翻到卷边的《少年JUMP》。女职员把文件夹抱得更紧了些:“我…我在核对财务报表,真的没注意时间……"
“不介意的话请叫我昊君。”野田昊说,“比起案件,我更好奇你的名字。"
我迅速把双手背到身后,腕间银镯撞出清脆声响。瞪圆的杏眼让野田想起表参道橱窗里的陶瓷娃娃,直到我突然用字正腔圆的日语反驳:“虞婳,你可以不用加敬称,我不习惯被叫小姐。”
“婳酱是中国人吗?”野田昊刻意将呼吸放轻,亲密的称呼不吝啬地吐露出来,纯正的樱花妹或许会些许不适,但我不是。然而身体的反应诚实地可怕,后颈瞬间绷紧的肌肉让野田昊想起京都老宅里受惊的暹罗猫,那个暴雨夜蜷缩在唐物茶柜下的生灵也是这样颤抖着亮出爪子。
“是啊,昊君。”我故意让转身时扬起的发尾扫过他胸口,故意将摘口罩的动作放慢,满意地看见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年过三十的东京花蝴蝶流连花丛片叶不沾,少年野田昊竟被逼得耳尖泛红。
“ngo5 hai6 hoeng1 gong2 jan4。”我咬着字把粤语说得像融化的大福麻糬,舌尖抵着齿缝拖出黏稠的尾音。他瞳孔倏地收缩,顶灯在他虹膜上晕开一圈鎏金涟漪,西装下的锁骨随吞咽动作在阴影里起伏。
“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野田昊身体前倾,中文发音像卡壳的八音盒。
“你会说中文?”日语问句被他骤然紊乱的呼吸搅碎。他突然抓住我想要摸摸他的手指,掌心潮湿得像梅雨季的橱柜,“我是混血。”尾音却发颤得厉害。
我挑眉看了他一眼缩回手,嘴边的笑容愈发明显,连酒窝都露了出来。他会说中文,可听不懂方言,中文说得快些就听不明白了。
“你觉得我刚才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nei5 zan1 hai6 hou2 dak1 ji3。”
(你真可爱。)
“什么?”
金属车厢在轨道上规律的震颤声中,野田昊有些郁闷地斜倚在案发现场的蓝色丝绒窗帘旁,鎏金袖扣随着他焦躁叩击窗框的动作折射出细碎光芒。他再猜我究竟说了什么话,让我控制不住笑出声来。一定像是抹了蜜的清酒一样。但他听不懂。
——真是的。
——他的中文没那么差吧。
我要反将一军。
“加油破案吧大侦探!”我特意用关西腔日语将这句话吐出,后退时故意绊了他一下。野田昊踉跄扶住车厢壁的瞬间,我对着他错愕的俊脸举起手机——前置镜头将我们暧昧的姿势与身后斑驳血迹一同框进相册。
工藤新一走过来的动作带起一阵穿堂风。他的目光在我与野田昊之间逡巡时锐利如手术刀。回答完不在场证明的常规提问后,我特意朝毛利兰眨动睫毛,她耳尖泛红别开脸的刹那,铃木园子手中的书包“啪”地砸在地面上。
“现在的初中生怎么回事啊…”千金小姐捂着发烫的脸颊喃喃。野田昊追来时,我对着他涨红的脸用粤语轻喃:“ngo5 hou2 zung1 ji3 nei5 aa3”在他怔忡时迅速抽走他手里的折扇,檀木扇骨残留的体温灼烧着掌心。
接下来的破案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就是对案发现场感兴趣过去凑个热闹,现在一看也就那样吧,场面真像是被强行拖进柯南剧场版——不过比起万年小学生的推理秀,我更好奇若是让唐人街那位会结巴的天才侦探来,会不会更快揪出真凶。
真的,很好奇刘昊然啊。
想想野田大少爷耳尖瞬间充血的模样,报复的快感让我口罩下的嘴角上扬。我正溜回包厢享受难得的清静,没等坐下手机在掌心跳动的频率却比命案更让人心惊。
“wai3!nei5 go2 dou6 dim2 gaai2 wui5 faat3 saang1 ming6 on3 laa3?”(喂!你那边怎么搞出命案了?)哥哥的粤语裹挟着网球拍击地的背景音穿透耳膜,我甚至能想象他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的模样,“mou5 hin1 lyun4 dou3 nei5 san1 soeng6 gwaa3……”(没牵连到你身上吧......)
还能听见虞翼那边有几个男生在用日语嘀咕:“他在说什么?”“是中文吗?”“听不懂啊。”行吧,这下算是加密通话了。
看来这通跨越东海的电波足够让所有人困惑。我蜷进丝绒椅子听着双重语言奏鸣曲,视线扫过玻璃门外渐渐昏暗的天空。切原赤也元气十足的“まだまだだね!”突然混进通话,哥哥刚用6-0教完立海大王牌做人的道理,转头就发现自家妹妹又卷进麻烦事——这剧情可比侦探游戏刺激多了。
电话里传来漫长的电子杂音,虞翼扯下汗湿的网球护腕在指尖缠绕。冰蓝色硅胶带勒进掌纹,他望着更衣室镜子里自己绷紧的下颌线,喉结滚动时汗珠正顺着锁骨滑进衣领。
“讲嘢,虞婳,至少让我知你未断气。”粤语在东京夏夜里裂开细小的冰纹,他后腰抵着储物柜,金属凉意穿透运动衫。野田的檀木折扇被我握在手心,方才差点儿忘了——那位大少爷的私物总带着好闻的香水味。
电流声突然震颤,虞翼听见自己的呼吸撞在听筒上。
“哥。”
空气凝成实体压住声带。虞翼看着镜中男人喉结上未擦净的水滴,三秒,或者更久,少女鼻音混着遥远的轰鸣声传来:“可能要迟些...今日去不了海边了。”
他转身时运动鞋在地板擦出锐响,窗外球场照明灯惊飞一群夜鸟。“听日去。”
“听日都唔得呢?”
“后日。”尾音突然泄出笑意,像网球划破空气的抛物线,“总归要带你去神奈川看海,给你拍好看的照片。”
“包修图?”
“包到你觉得我影衰你为止。”
我的指腹无意识摩挲扇骨上鎏金的“野田”字样。
虞翼对着镜子扯开黏在后颈的发尾,汗液在空调停摆的空间蒸腾成咸涩的雾,“突然撒乜娇?”
听筒里传来衣料摩擦声,仿佛有人把脸埋进枕头。“我几时有……”
“你尾音在颤。”他突然用手指叩响储物柜,金属震荡声惊醒了某种困兽,“边个畀气你受?野田个仆街?定系……”
暮色漫过玻璃,我看着车窗外汹涌的霓虹,那些青白光线像深海鱼群擦过自己潮湿的眼睫。“係……係我突然发觉…”指甲陷进掌心,野田扇面上鎏金姓氏在黑暗中发烫。
——我突然彻底地发现和意识到。
——关于自己穿越这件事。
——这里不是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