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楚钦.回忆录视角/
1
我一度认定我是恨她的。
我恨她为什么会把领证这么重要的日子忘记,我恨她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精心计划好的旅行推掉,我恨她回的越来越敷衍甚至到最后是已读不回的消息,我恨她把什么都排在我的前面做任何决定都是先斩后奏。
我恨她。
我总是会想起提出分手的那一晚,她无措地翻找着各个抽屉,拉开、又推回的声音噼里啪啦,刺耳的很,里面被我摆整齐的东西被她翻得一片糟乱。
我那时候心里在想,她要是能找到,我就不走了。
可是她找不到的。
——“别翻了。”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收拾的,你怎么会知道放在哪。”
我至今都还记得我的语气掺杂着多大的嘲讽,记得她望着我——眼里满是惊慌失措,无处安放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拒绝她的靠近,自顾自地用镊子把扎在手心里的玻璃碎片,一块、一块地硬生生扯出来。鲜血淋漓,连皮带肉都翻起。这里的碎片是处理掉了,那心里的呢。
处理不了,只能任由它狼藉遍地。
我收拾的很慢很慢,我好像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但直到我把一切都处理完毕,我们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我明天就会搬走。”我说。
我不再看她,我不敢看她。而是抬腿直接走向客房。这过程的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在想,我走向的是客房吗?不是。
是不再有她,不再有我们的未来。
我背靠着门一点、一点地把门推上。都这个时候了,我还在幻想——她要是现在跑过来把门推开,抱住我,留下我,就好了,我真的不走了。
但她没有啊。意料之中。
我靠着门坐了一晚上,我分不清是手上的伤口疼还是心疼,疼到我要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臂,留下一圈又一圈深深的牙印——以疼止疼。
你不要哭,王楚钦。
不要哭。
可是,真的好疼。
2
没两天,我拿到了家里的钥匙,她托何言祺带给我的。嗯,准确来说,那不能再称作是家了。
回到屋子的当天晚上,我接到了李雅可的电话。一接通,迎来的便是她的破口大骂,
——“王楚钦啊王楚钦你真不是个男人哈,莎莎等了你这么多年,都要结婚了你说分手就分手。”
——“你拿婚姻当儿戏?你把她这十几年的青春当什么?”
——“你有没有心啊?
——“多大点事儿啊,不能好好说好好解决吗?除了分手没别的解决办法了是吧?”
……
“说完了吗?”我问。
“你……”电话那端的李雅可语塞。
“说完我就挂了。”我没等她回应,先行挂了电话。
我不是个男人。我把婚姻当儿戏。我没有心。我除了分手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哈哈,错都在我。有什么好解释的,百口莫辩,也不想辩。
可是,他妈的,凭什么啊?
明明被落在民政局的是我啊。
明明是她先失约我们的未来的啊。
/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定是手忙脚乱的——主卧室里被她整的一团糟,东一件衣服,西一条裤子。还有一些护肤品的瓶瓶罐罐,打翻在桌面,险些要掉下来。靠在床头柜子上的两个小玩偶也被她碰开了一点距离,很小的距离——但放到我和她之间,便是无法弥合的裂缝了。
我没有心思再去收拾,我不想触碰任何余留着她的温度、她的气味的物件。
我把她东丢西落的衣服拿出来放在客厅,再草草收拾了几件自己常用的东西,抱作一团放到客卧里。又折返回来,但我没有勇气再迈进主卧一步了。伸手绕过门边将后面的锁反拧上,扶上门把,一点一点的拉向自己。门缝越来越小,我所能看见的里面也越来越少——直到咔哒一声,缝隙完全消失。
此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躺在客卧的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出神好久。
床单被褥都很冷,是陌生的味道。
在这里,挺好的。
只有在这里——这里没有她的温度,没有她的味道。
时时刻刻,每分每秒,提醒我。
我和她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3
我觉得分手后很折磨人的一个点是,在爱她时养成的种种习惯。它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可以一夜之间忘记的。
她睡觉的时候喜欢踹被子,没少因为这个闹肚子或者是冷感冒。分开后,我还是会睡着睡着就突然惊醒,要往身边探一探,想着给她掖被子。她爱吃零食,客厅里有个小推车就是专门买给她放零食的。还有车上座位后面的兜,也总备着她爱喝的饮料——但现在她不在了,没人吃了。放着、放着就过期了。我一看到过期了,还是会下意识地买新的替换掉。过期了,再买。过期了,再买。还有做饭,总是习惯性地做成两人份,有时候还会想在摆盘上花点心思想着哄她开心。当我欢欢喜喜地端出来,才想起饭桌前没有她。
没事的。今天吃饱一点。我就这么安慰自己。于是坐下来,把菜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送。尝不出任何味道。吃完就好了。
/
我开始喜欢酒精的滋味。
酒是世界上千千万万人失意的眼泪所酿成的吧,他们一定有人比我还要痛苦。
喝醉的感觉真好。这个时候会看见她,看见她叉着腰气的腮帮子鼓鼓的,凶巴巴地往我脸上盖一条冷毛巾。会幻听她叫我帮忙找东西,我就帮她找啊,找到了,边拿着转身边说“在这呢,我给你放这”。眯着眼再一看,只是酒洒脸上了,只是在和空气说话。
什么也没有。
但我不能一直醉啊,那清醒的时候怎么办呢。
就坐在主卧的门口,靠着门坐,坐上一天,盯着一面墙一直看——慢慢地就会出现幻觉,眼前会浮现她一手抱着一个玩偶笑的眼睛弯弯,和我说“这是我们的吉祥物”;耳边会响起她在睡醒午觉时,往我耳朵里塞的耳机里面循环播放的歌;会幻视挠她痒痒的时候,她缩成小小一团,一边手脚并用往我身上挠,一边笑着求饶……
人过于陷入幻想就会丧失说话的能力。好多人都调侃我变得惜字如金,不愧是当总裁的。是吗,不是吧。我好多话想说,又没什么可说,两者交织的矛盾将我来回拉扯,扯得我难受。想起来,以前我和她赌气,我就爱说话,每次就等着她哄,每次都会被她哄好——她也就那一招,搂着我的脖子坐在我腿上,跟小鸡啄米似的叮我的唇,左一句乖乖右一句头头的哄——我也次次都吃这一套。
没有了。现在没有了。以后也不会有了。
实在是闲着没事做又不想喝酒的时候,做什么呢?把她的衣服一件件的叠好,或者是挂起来放好。隔两三天就会拿出来放去洗,晾晒在太阳底下。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看到她的衣服随风飘起一角。我就会想,还会有可能吗?她还会回来吗?不知道啊,先洗了收拾干净吧,万一呢。
虽然,根本没有万一可言吧。
但万一呢。
4
大概是分手后的第四?还是第五个月?就差不多是分手半年后的那个时间段。
有几次我坐久了,腰受不了,就起来站站,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很随意的一瞥——就再也离不开那个方位。小小的一个团儿,躲在树后,时不时探出个脑袋往我这边看。看一会又缩回去,等一阵子又探出来。
是她吗?好像她。真的是她。
心头猛然一跳,像冰块从高处坠入空杯底,叮呤咣啷碰出四方裂纹——我很想走近一点,再贴近一点窗户,可以看她看的更清楚。我甚至想过直接冲下去找她。但我忍住了,被无数个夜晚奔涌不息的想念冲刷到所剩无几的理智在这一刻焕然生长,硬生生地把我钉住在原地。
连续一两个星期我都会在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个时间点起身站到窗边,她也守时地总在那个点来到那一棵树后。笨,真笨,也不知道换一棵树躲。
有时候我会装作在打电话,实际上这是更好的让我,有一个我自认为合理的行为发因,微微把身子转向她的方位。我想起来了,我真是很会自讨苦吃——我开始计算她来的次数,心里默默想着“她要是下一次再来,我就下去找她”,来了之后,就再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
那天小范进来,冷不丁地喊了我一声,问我在看什么。我下意识转过身,摇摇手说没什么。再回过头来看,她不见了。目光顺着那条路一路看过去,在路的转角处看到她跑走的身影,着急忙慌的。
她再也没来过了。
我也不再站在窗边看了。
/
嗯……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哪天了。只记得是周五?下午大家都走的七七八八了,小范还留着。我说,你陪我去个地方吧。他说好。
我领着他去了一家手制店。
在让爸妈算日子领证结婚的那天,我就来了这里,让设计师设计了一款戒指。她的指围我早就量好了——某天晚上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小心翼翼拿软尺量的。好在她睡得沉,没被我弄醒。我是想着,等到领证的那天,亲自给她戴上的。
我要的是很简单的设计——不要繁复的花纹和装饰,几近为一枚素戒。优雅流畅的曲线顶端镶嵌着一枚小钻,内环处我特地要求的,刻上我和她的名字缩写。
“好看吗?”我问小范。
“好看。”他点点头,更凑近了些看。
“感觉会很适合她。”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象她戴上这枚戒指的模样,会有多开心。
“怎么会想到选一个这么简单的款式?”小范歪着脑袋问。
我愣了一下,把戒指放回盒里,示意销售员包装好。
“可能是因为,一开始大家要的都很简单吧。”
对啊,很简单啊,是她,是还能像以前那样就可以了。
很难吗?还是我要的太多了。
5
没想过再听到她的消息,是从警察的嘴里。
我没留意到是紧急来电——如果当时睁开眼看一看,我不会让它响了那么久才接的。
——“喂?”
——“是王楚钦吗,孙颖莎出车祸了,现在在第一医院里,你过来一下吧。”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拿起钥匙飞奔下楼,一脚油门直达医院——好在街上行人和车辆都寥寥无几。
在干嘛?她到底在干嘛?这么大人了走路还不看路的吗?她到底有没有事?受伤的是严重还是不严重?说也不说清楚,就说一句出车祸了,受伤程度呢?现在是怎么样呢?
我恨恨地捶了两把方向盘。
下车直奔咨询台,问到了她所在的病房。临走前想起来,问了一嘴,
——“为什么找到的是我?”
——“因为她手机里的紧急联络人是你啊。”
一瞬间愣神,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她趴在我背上,一手搂着我,一手拿着手机点来点去。我问她在干吗,她说,
“我要把我手机里的紧急联络人设置成你啊。”
“这样以后我有什么事,第一个联系到的就是你啦!”
妈的,谁让她是这种事联系我啊。
我很久没看过她的脸了,准确来说是很久没看清过她的脸了。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双手叠着搭在被面上。手臂、肘关节处东一块、西一块的红肿,有些地方还渗着点点血迹。瘦了很多,脸颊两侧的肉消去不少,眼底的乌青明显。
忍不住伸出手去——本来想捏捏她的脸,最后还是屈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冰凉凉的。
我把被子给她往上掖了掖,起身走出病房,给李雅可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守着。
我没身份留在这,不是吗?
/
她出院是我接的她,应该说是李雅可硬生生塞给我的活,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我也不会拒绝的。
我就说吧,习惯真的很难改。一站在她的身边,下意识地就会帮她拎包,走到她前面帮她挡太阳。她眼睛还是那么黑亮亮的,每次和她对视,都感觉要陷进去,出不来,也不想出来。甚至想要她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一直、一直只有我。现在也还是那么想的。
她说她现在住在总局宿舍里,让我把她送到那里去就好。我没出声。
要她下车的时候,她在我车上好赖了一会。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个问题——
“如果我说,我还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弥补吗?”
我扭头看向她,看着她紧张地把安全带抓了又抓。头低着,感知到我的沉默,抬眼看我,被我抓个正着,又赶紧撇开视线。最后还是与我直视,我听到了她错乱的呼吸声。
——“孙颖莎,别闹了。”
——“我永远都是你权衡利弊后被抛弃的那一方,不是吗?”
我说。
6
我不知道何言祺和孙颖莎说了什么。
下班已经很晚了,到附近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打酒,慢悠悠的提着上来。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她小小一个蹲在门口,整张脸都埋进膝盖里。原本扎着的头发已经散乱的不像样,垂落在后背、身侧,在地上投下细细的,缕缕交织的影子。
每向着她走一步,我就要顿一下提一口气。走的很慢、很慢,已经是尽量放轻了脚步——怕声音一大,她就会消失,我怕这是我的幻觉,但还是有轻微的“哒哒”声。好不容易走到她面前,她还没反应过来。
我蹲下去,伸出手熟练地抚上她的脸颊,摸到她的眼角,一抹便是一片冰凉。她缓缓抬起头,和我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在独自隐忍了好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给她撑腰的人,“哇”的一声大哭。
你叫我还怎么冷静。
你叫我还怎么忍。
我把她拖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搂得很紧很紧。想把她揉碎融进我的骨肉里,再也不要分开,生死都为同一体。
真是的。
我还怎么走啊。
我怎么向前走啊。
/
把她带进屋子里,她乖巧地坐在沙发上。
我说,要给她拿毛巾擦一下,她突如其来的应激把我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握着的水杯里的水也受了影响,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不擦了,你不要去。”
她伸手勾住我一边手的小拇指。我转身、低头看着她——头发湿漉漉,衣服湿漉漉,眼神也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被雨淋湿的委屈小狗。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自责?后悔?我不知道。
只是进一步的证实了我的想法:分手那天晚上,是真的把她吓到了。
她缠着我说要喝酒,拗不过她,就让她喝。三脚猫的酒量,喝了那么半瓶就开始犯迷糊发酒疯。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堆,说的乱七八糟。她说对不起我,说她很内疚,说是她亏欠我……这些都是草草带过,我更在意的是她说她照顾不好自己,不会做饭就只能是点外卖或者是懒得吃;不会换灯泡就摸黑洗澡给自己摔了一跤……
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她得学,得学,不然有一天我没法照顾她了怎么办呢。你看,不听。
她还问我,
“王楚钦,你这一年过的怎么样?”
能怎么样,还能怎么样。不好吗?可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无牵挂啊。很好吗?却像是好好的钟表被拆了芯,永远停滞在某一刻。看不到未来,只能不断地反刍过去。
把她从我身上扯下来安顿着躺好,抱来一张小毛毯把她裹紧。没一会就闭了眼呼哧呼哧睡了过去。我蹲在一边,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亮亮的一片——看得清她的每一根绒毛,每一个毛孔。
孙颖莎,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
——“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让我追你”
又来了。和上次接她出院的时候的话术一模一样。
如果受过的伤害这么轻而易举就被我原谅,如果我说翻篇就翻篇,那我心里的溃烂算什么,我掉的眼泪算什么,我的付出算什么?世界上的伤害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一笔勾销尽数原谅的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孙颖莎,没有你说了对不起,你说你想弥补,我就一定要说没关系和重新给你一次机会的道理。”
——“和好有意义吗?道歉有意义吗?你有事我有空可以开车接你,过年过节彼此也可以客套说一句节日快乐,”
——“哪天你要是和别人结婚了,我又不是不随份子钱。”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说的一字一句都化作一把把最锋利的刀刃扎在她的心头,看着她痛,看着她的脸色逐渐变白,看着她的眼泪逐渐漫满整个眼眶——报复的快感在此刻膨胀到极致,我想,她能知道当时对我说“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了”我的感觉吗?
但快感只是一时的停留,随之而来的便是痛,铺天盖地,彻骨的痛。
我对她方方面面都退让,偏偏这个时候,我不想。我想看她痛苦,我要看见她痛苦,要和我同等痛苦,甚至是比我更痛——哪怕我要付出的代价是比更痛还要再痛。她不是要道歉吗?
这就是我要的道歉。
她离开屋子前,说
——“王楚钦,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我还是会对她说的话无条件遵从,哪怕在这种情况下。猝不及防的被她抱住,小小的,毛绒绒的脑袋刚好埋在我的锁骨处。一蹭一蹭的,挠的我心发痒。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是回抱?还是推开?还是什么都不做更好一点?
还没想出个理所当然,反应过来她已经撤回手跑了。我看着她的身影随着电梯门的合上消失,我也关上了门。回到沙发上,回到她躺过的沙发上,拿起她盖过的毛毯铺过脑袋,很用力地嗅着她残留的味道。
对不起啊,孙颖莎。
我很想你,我也舍不得你。
但我们还是到这里吧。
/
我把何言祺叫了过来。诈了他几句,这小子是真学不会撒谎,唬两下就把话给套了出来。“不要再让我知道你和孙颖莎说任何关于我的事。”
说是这么说,哎,我真觉得我行为和思想是互相矛盾的——我不想和她再有什么瓜葛,却又在心里暗暗期待着她会为她的话做出什么行为。
我有点受不了了。
日复一日的在清醒和迷醉中来回深陷,时常骂自己没出息,发了狠想要把有关她的、留在屋子里的一切都全部扔掉,真真正正地来个清断。但真要我这么做,我又下不去手,没这个勇气和决心。
我给何言祺说,“你陪我去雍和宫吧。”
“去那干嘛?”他不解。
“拜拜。”
拜什么,不知道。拜拜神,求点勇气,求点心理慰藉?还是和她拜拜。
我已然忘记那天下午去的时候是怎样的场景了,人多还是人少,其实都不太重要。只记得香火缭绕熏得我眼睛要睁不开,一直往外冒眼泪。出来后何言祺问我,跟菩萨说了什么,我一瞬间没想起来。
记起来了。我和菩萨说,
“她够苦了,你保佑她以后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和她说对不起。”
“分手的时候应该好好说的,吓着她了,是我不对。”
7
我猜是李雅可的招。
她开始每天给我发点有的没的——比如说吃了什么、玩了什么、看了什么、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印象最深的那一次是她去足浴店,腿背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一个洗脚小哥蹲在她面前——看得我火冒三丈,也不能说火冒三丈。行吧,承认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是心里的醋罐子打翻了一坛又一坛。
——“那个……他只是来放水的。”
——“帮我洗的是一个小姐姐。”
看到她后面补上的解释,酸味散了不少。
我心里暗暗啐了自己一口,真没出息。
人们总说,忘掉前任最好的两个办法:
一个是时间,一个是新欢。
已经那么久了。我忘了吗?我好了吗?我不知道。我迫切地想要找一个出口,我不想再被用痛苦和回忆组成的钝刀子日日夜夜地磨心头。
时间治愈不了我。新欢呢?所以我答应去相亲。
但看到林苏的那一刻,我就得到了答案——没人能替代孙颖莎。虽然话是这么说,如果不是她,是谁都无所谓。其实真相是,根本没办法做到无所谓。
我不愿意让她坐在孙颖莎的专属座位,所以我骗她说副驾驶很久没收拾了,有点脏。
我只是没想到,会撞见孙颖莎。
她的眼底一片影影倬倬,我辨不清是光的倒影还是她的眼泪。她很无措,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松了又紧,还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她平生的所有力气,才勉勉强强挤出来短短的三个字。
孙颖莎问我,她是谁。
我说,
——“她叫林苏。”
——“是我的未婚妻。”
——“孙颖莎,你已经是过去式了。”
你看,人真的是很贱的。明明心里知道她具有不可替代性,明明知道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有机会再在一起——但还是会在现实里不断地寻找证据,甚至是不计后果、不惜一切代价创造证据
只是为了证明,我没有她也可以。
/
李雅可给我打电话,和我说孙颖莎不见了。
脑子一嗡——就像那天晚上接到紧急来电,告诉我孙颖莎出事了在第一医院躺着。没有丝毫犹豫,来不及作任何思考,拉开门就是冲出去。
到了门口才发现,雨下的好大。
她会去哪呢?
我开车先到了体总,进去扫了一圈,没有她的影子。李雅可给我说,她也不在宿舍。
会在哪呢。会去哪呢。
小公园。除了我们之前的家,就只剩下小公园承载着最多我们美好回忆了。她一定在那。
随便找个地方停好了车,正想要去找,想到她一定没带伞,又从后座捞了一把伞拿在手上。撑开抖一抖,举着往记忆中小凉亭所在的位置跑去。每落下一步,昔日的记忆就从脚底的土壤生出,顺着脚脖子爬进脑海里——我记得这里有几只很可爱的小橘猫,呆头呆脑的,还挺喜欢她的。导致她后面每次把我偷摸拉过来还要揣上几根猫条,说要喂猫。她平时练球练累了,她也喜欢跑这里,然后指挥我去买冰糕。还不乐意自己剥包装,眼巴巴地等我剥开放到她手里……
我看到她了——她安静地蜷缩作一团,蹲坐在长凳的角落,头抵着柱子。被雨打湿的头发挂落在额前,遮去了大半张脸。
孙颖莎,我找到你了。
/
——“王楚钦,你别玩我了,好不好。”
孙颖莎,她到底是怎么能问出这一句话的。我真的不懂。我玩她什么了?一直以来只有我在她的手掌心里被耍的团团转的份:她说东我不敢往西走,她一哭我就差跪下来要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她说什么是什么,她要什么给什么,她说去哪就去哪,从不忤逆。
她是谁,她是孙颖莎啊。是国家的孙颖莎,是亿万人民喜爱的孙颖莎,是她想要成为的孙颖莎。她身边永远是人山人海的,她永远是被一群星星高高簇起的那一轮明月,她什么都有。那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她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爱到最后会变成这样,会闹成现在这般地步扯开彼此的伤口,到底是想说明没有对方过得真的很不好还是想要比一比谁过得更痛苦?为什么爱到最后会让我觉得爱不动了,会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垃圾?为什么爱到最后会变成恨?
恨来恨去,恨什么?
我真的恨她吗?
我只是恨她不够爱我而已。
她看着我,轮到她不说话了。我让她说话,不许不说话。
她说,对不起。
孙颖莎,你能不能懂,我要的不是你的对不起。
她稀里糊涂地给我解释了一大堆,从忘记领证的那天说到分手的时候,说到出事儿后见了面的那一段时间,说到今天,说到看到我和林苏相亲的时候,说了好多好多。说到最后,她问我:
“王楚钦,所以你还要不要我。”
面对深爱的人真的很没有原则,尤其是在这种大家都被伤害的鲜血淋漓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的情况。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能够靠在一起依偎,互相舔舐着彼此的杰作。
都问出这样的话了,我还能怎么办。子弹正中心头,我这辈子算是栽死在她的手里。
“孙颖莎,这世界上只有你不要我的份。”
8
和好后的第二天她就搬进了我住的地方——时隔一年多总算是又可以被称做是“家”了。
但我觉得很多表现,还是让我觉得有膈应。
比如她会早起做早餐,但是是想要给我做早餐才早起。结果毛手毛脚的又是打碎碗又是割伤脚踝,帮她消毒处理的时候,她指出了消毒水所放的位置,准确无误。按理来说我应该要觉得很开心,这些事情是我在和她还没分手的时候,我希望她学会的。但是我现在觉得很难受。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形式。
她像是在为我学。
可是我要的是她为她自己学。
和他们久违的聚了餐。李雅可没和他们凑在一起讲八卦,李雅可不需要,李雅可什么都知道。我问她,我问,孙颖莎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絮絮叨叨的给我讲了好多,包括孙颖莎刚分手的那几天回到宿舍的表现,分手的头三个月的一些行为举动,喝醉酒了拉着她发酒疯说的话……每一句从李雅可的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一幕幕画面在我面前飘过,我看到了孙颖莎蹲在小小的客厅里,对李雅可笑的勉强的样子;看到了她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撞到桌角,疼的抱着脚跳了好几圈;看到了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把东西一块块摆好的样子……
李雅可说,
——“人还是要开口才能活命的。”
——“王楚钦,你别怪她。”
——“她笨,你多开口,可以吗?”
我说,我从来没怪过孙颖莎。
/
那晚她翻到了我的备忘录。
她睡着后,我还没有睡意。从床头柜把手机摸过来,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的往下划,往下看。写的实在是太多了,我索性直接拉到最后。
——“孙颖莎,这一次,我们会结婚的吧?”
——“一定会。”
她留下的。
偏过头,枕头和头发摩擦发出沙沙声。她睡得恬静,眼睫轻颤,细碎的月光被抖落在下睑。我看见的不止是睡颜,我还看见了她拿着我和她的结婚证,好不容易拿到的结婚证,笑眯眯地向我张开手的画面。
这一天会什么时候来呢?
从那晚后,我就一直把之前定好的戒指带在身上。
有一天晚上她枕着我的胳膊弯,本来好好玩着手机,突然一个翻身趴在我身上,捧着我的脸问,明天和我去野餐好吗?
我说好。她说你能不能穿的好看点。
心里暗暗地嘲笑了一下她,真笨,这么明显,就差把惊喜是什么写在脸上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我隐隐约约有猜到。
她不让我和她一起去,说要等她通知。我就一直等啊等,等到屁股都坐的发麻。问了好几遍,才得到她的准许出发。开了车库库就赶过去,也不是为了惊喜所以激动,是因为要见到她就觉得很欢喜,很激动。
来到小公园等了好一阵,被她叫到湖边草坪罚站又等了好一阵。我实在是有点急了,正想给她发信息问她在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手机屏幕又显示了紧急来电。是她的紧急来电。我都不敢接。
手抖到几乎划不动接听键,废了很大的力气,吊着一口气,把手机靠到耳边。
还好,她没事。那就好。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她让我转过身,她的声音里满是哽咽。她问我。
——“你愿不愿意,一直做我的紧急联络人?”
——“我说过,我这辈子只和你结婚。你也说过,这辈子只和我结婚。我说话算话,那你呢?”
在我这里存放了许久的戒指终于在今天能够和它的主人会面了。我掏出在口袋里被捂到发热的盒子,打开,拿出戒指,让她把手伸出来。
她真的笨,叫伸手就伸手,还伸错手。
戒指真的很合适。
——“孙颖莎,你听好了。”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我会是你这辈子唯一的,紧急联络人。”
——“孙颖莎,这辈子,我只和你结婚。”
/
领证的那天我莫名的很紧张,还被她嘲笑了。
——“请二人回原户口所在地变更户口本婚姻状态为已婚。”
我想,这会是我长长的一生中听过最动听、最具有仪式感的一句话。
领完证出来,碰上下雪。
她很兴奋,像没见过雪一样。唰的一下冲了出去,站在雪地里,张开双臂,拿着两本红艳艳的结婚证转着圈。她和那两本小小的红色一样耀眼。
她停了下来,冲我张开手,笑眼弯弯,语调里藏不住的激动和欣喜。
——“王楚钦,我们终于结婚了诶!”
——“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共白头啊。”
和那晚她睡着时,我看见的画面。
一模一样。
/
她在我旁边睡着了。
看着这张看了无数次也觉得看不够的脸,我突然想明白了。
真要说恨,那值得我恨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
我不是恨她,我只是爱她爱的太痛苦。
这世界上也许真的没有人能那么幸运,能得到一份从头到尾都是圆满且幸福的爱。总是要感受爱和痛的滞后性,总是要有那么一段时间的梅雨季,总是要犯错误,总是要鲜血淋漓,总是要失去。
我曾经想不明白人活着已经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经历那么多的彻痛的过程呢?但现在我知道了,每一个情感,不管是爱、是恨、是痛、是麻木,总有他应有的发因和存在的意义。这个意义可能是好,可能是坏,可能不好不坏。但它不只是意义,它是嵌刻在我骨子里的一部分。
但是啊,没事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不会三百六十五天都这样。
总有晴天的。比如现在。比如明天。
你看。
今晚月色真美。
我们在相爱。
/
番外完
2024/12/27